宴会进行到此时，清桅其实已经有些累了。四周低沉而起起伏伏的说话声，让她仿佛置身在一个密封的罐子，头脑发闷，有些喘不过气来。
但看着眼前几位饶有兴趣地来打招呼，她只好强撑起精神，微笑道，“你们好，你是？”
“我姓秦，秦静姝。”中间那位粉衣女子嫣然一笑，落落大方地自报家门，随即侧身，向她介绍身旁的几位女伴，“这位是永安百货的少奶奶，王太太；这位是荣昌银行孙行长的千金，孙小姐；这位是沪上很有名的电影明星，白莉莉小姐。”
被介绍的几位女子都朝清桅颔首微笑，目光中带着好奇与打量。王太太气质雍容，孙小姐打扮新潮，白莉莉则容貌艳丽，各有风姿。
秦静姝笑语盈盈地继续道：“我们刚才听了沈医生的发言，都觉得受益匪浅，也十分敬佩。如今像沈医生这样医术精湛又心怀大志的女医生，实在难得。”
王太太接话，语气温和：“是啊，我们几个方才还在说，平日里家中长辈、孩子有个头疼脑热，或是女眷们有些不便与男医生细说的病症，想寻个可靠又高明的女医生，实在不容易。”
孙小姐也点头，带着几分直率：“今日能认识沈医生真是缘分。以后若有什么需要，还望沈医生不要嫌我们打扰才好。”
这番话说得客气又直接，清桅立刻明白她们想结交的意图，她虽然有点意外，但面上依旧维持着职业性的得体微笑：“各位太太、小姐客气了。治病救人是医生的本分，若有需要，仁济医院随时欢迎。”
清桅微微一怔。她今晚出门走的急，并没有带名片。正思索着该如何婉转说明，又不失礼数时——
“几位女士若有需要，或许可以先联系我。”一道清朗温和的男声适时响起。秦书钧已不动声色地来到清桅身侧，脸上带着让人如沐春风的微笑。
他动作自然地取出自己的名片夹，抽出几张，分别递给秦静姝、王太太等人，“仁济外科秦书钧，”
几位女士看着眼前突然冒出来的男子，脸上的笑容僵了几秒，才自然地接过名片。
秦静姝接过名片，目光在秦书钧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瞥了一眼旁边沉默的清桅，笑容依旧完美，“你是……？”
“我是她的好友兼同事，沈医生最近忙于战地伤员的救治，事务格外繁忙，有时连我们都难以及时找到她。”他语气诚恳，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与维护，“几位日后若有任何医疗相关的需要，可以先联系我。我一定第一时间代为转达，或为各位安排最妥当的就诊事宜。”
“秦医生真是考虑周到，那就先谢谢了。”秦静姝笑着点了点头。
秦书钧正欲再寻个借口带清桅离开，却见陈院长本人正好从人群那头匆匆走来，额上还带着细汗，显然是在寻人。
“沈医生！原来你在这里。”陈院长一眼看见她，明显松了口气，快步上前，语速略快，“可算找到你了。《申报》和《新报》的几位记者先生已经到了，就在隔壁小厅等着，想就今晚的慈善项目和前线医疗情况做个简短采访。你是我们医院的代表，又是专业人士，这个采访非你不可。”
他话说完才注意到清桅身边的秦书钧和几位女士，忙客气地点头致意，但语气里的急切显而易见：“秦主任也在，正好。几位太太、小姐，实在抱歉，借沈医生一用，公务紧急。”
这突如其来的“正事”倒是解了围。清桅立刻顺势向秦静姝等人再次致歉：“抱歉，失陪了。”
秦书钧也自然地接话：“我陪清桅一起过去吧，或许能补充些情况。”
陈院长连连点头：“好，好，快跟我来。”
三人不再耽搁，迅速离开。走出几步，清桅才借着整理披肩的动作，悄悄松了口气，对身旁的秦书钧投去一个感激又无奈的眼神。
直到他们走远，一直保持着得体微笑的秦静姝，目光仍若有所思地停留在他们消失的方向，迟迟没有收回。
“静姝，怎么了？”一旁的王太太最先察觉到她的异样，轻声问道，“那位沈医生……有什么特别吗？”
孙小姐也凑近些，带着好奇：“是啊，看你看得都出神了。莫非认识？”
白莉莉眨了眨漂亮的眼睛，半开玩笑：“该不会那位秦主任喜欢沈医生？一表人才，又是医生，倒是很配呢。”
秦静姝这才缓缓收回视线，唇角那抹完美的笑意淡去几分，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玩味。
“没什么，”她声音轻柔，却让听的人觉得话里有话，“只是觉得……事情忽然变得有意思起来了。”
“什么有意思？”几位女伴被勾起了好奇心，围拢了些。
秦静姝似乎迟疑了一下，像是权衡着该不该说。她垂下眼帘，抿了一口酒，再抬起时，目光已恢复平静，只是语气里带着一种仿佛只是随口提及的淡然：
“那位沈清桅医生……就是前几天，在我家九姨娘难产时，冒着风险给她接生的那位女医生。”
话音落下，几位太太小姐的眸光几乎是同时微微一变。
空气安静了一瞬。
王太太几人脸上的温和笑意收敛了些，染上几分讶异与深思。
前些日子，秦家九姨娘难产，最后关头得一位女医生力挽狂澜的事，在这个圈子里并非秘密，甚至带着几分豪门内宅的隐秘色彩。九姨娘如今母凭子贵，在秦家的地位今非昔比，而那位女医生，也因此勾起了众人的好奇。
秦静姝将同伴们细微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不再多言，只是浅浅一笑，重新将目光投向衣香鬓影的宴会厅。
——
清桅跟着陈院长走到隔壁小厅，刚推门进去就见两三个穿着正式的年轻人站起来迎接。
她微笑着一个一个跟人打招呼，目光走到最里面，还站着一位年轻小姑娘，十七八岁的样子，齐肩短发，圆圆的脸上还有些未褪的婴儿肥。
那姑娘看见她，眼睛霎时亮起来，对着她暗自不停地挥着小手，很是激动的样子。清桅甚是觉得眼熟，但一时又想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