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桅去医院的时候是由另一个人送去的,高瘦但很精神,看着像是慕青玄的手下。慕青玄去送铃兰回家,并且说最近几天军营有事,没办法过来。
清桅问是不是陆璟尧那边有什么安排,慕青玄没说,她便也没再问。
雪后初霁,到处是滴滴答答的融冰声。虽有阳光,寒意却浸入骨髓,格外的冷。
清桅回到医院,立刻被淹没在近乎窒息般的忙碌里。前线的伤员源源不断运来,病房人满为患,哀嚎与消毒水的气味交织。她手腕的伤处隐隐作痛,却也顾不上了,只凭着一股劲支撑。
直到午时,才得空喘一口气。她端着简单的饭食,刚在办公室坐下,多日未见的秦书钧便推门走了进来。
“清桅。”他唤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
清桅抬头,见他比上次见面时清瘦了不少,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脸色也有些憔悴,想必这些日子也是忙得脚不沾地。
“秦师兄,”清桅放下筷子,“看你这副样子,最近被折腾的挺惨的吧”
秦书钧苦笑一下,在她对面坐下,揉了揉眉心:“别提了,三天没回家了。”他看了看她碗里几乎没动几口的饭菜,“你呢?手刚好就拼命,当自己是铁打的?”
两人互相调侃了几句,紧绷的神经稍得松弛。秦书钧看着她快速吃完饭,这才收敛了笑意,神色变得认真了些。
“清桅,有件事……我觉得得跟你说一声。”他斟酌着措辞,“上午,秦家那边来了人。”
清桅擦手的动作微微一顿:“秦家?”
“嗯。就是前阵子你给接生的那位,好像是秦副市长家的九姨太。”秦书钧压低声音,“说是最近身体很是不适,总觉得虚弱乏力,有时还眩晕,怀疑是产后没调理好,落下了病根。秦家想请一位信得过的女医生上门仔细瞧瞧。”
他顿了顿,观察着清桅的神色:“他们点名想请你。说是知道你是留洋回来的专家,又是女医生,方便些。只要你去,诊金绝不是问题。”
清桅蹙眉。秦家高门大户,府中必有相熟的医生,甚至有自己的家庭医生团队,何至于特意来请她这个并无太多私交、甚至算得上有微妙过节的“外人”?
秦书钧接下来的话,更让她心生疑窦:“而且……来传话的人,话里话外还特意强调了一句,说‘秦小姐近日不在府中,绝不会有什么不便或误会’,让沈医生放心前往。”他复述这话时,眉头也皱紧了,“那语气……听着既像是恳求保证,又隐隐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我觉得不太对劲,没敢当场应下,只说先来问问你的意思。”
点名邀请,高额诊金,还特意撇清秦静姝……这次出诊邀约,处处透着不寻常。
不管是秦副市长本人还秦静姝都对她没有好印象,也更不可能有什么好待遇,清桅懒得仔细琢磨,便直接回绝,“麻烦师兄帮我推了吧,就说我手伤未愈,出不了诊。”
“行。”秦书钧应得干脆,显然也不赞成她去,“正好,我还有别的事同你说。”
两人便趁着午间这点空隙,又讨论了接下来两台棘手手术的方案,以及推动成立上海华人西医协会的初步构想,直到下午的班次开始才各自忙开。
忙碌一日,直到天色擦黑,清桅才拖着疲惫的步伐走出医院大楼。寒风扑面,她拉紧大衣,正要走向停在路边的汽车,却听见有人唤她:
“清桅。”
声音有些熟悉。她回头,只见许宴正从不远处的阴影里走出来,身上还带着室外的寒气。
“师父?”清桅有些意外。回国这么久,许宴主动来医院找她,这还是头一回。“你怎么来了?是路过……还是?”
许宴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不大好,少了平日的温和,多了几分凝重。“特意来找你的。”他言简意赅。
清桅心下一沉,想来定有要紧事。“上楼去我办公室聊?或者……去我家?”
“不用。”许宴摇头,指了指她的车,“就车上说吧。我一会儿还有事。”
两人上了车。停了一整天的车厢内冰冷彻骨,呼出的气都凝成白雾,但此刻谁也顾不上这些。
许宴没有卖关子,开门见山:“昨天你跟璟尧吵架,是因为他说‘上海不太平,若有别的打算’那句吧?”见清桅沉默,他叹了口气,“你误会他了。他那话没说完,后面是想说,如果你真的决定留下来,要不要考虑搬回虹口小洋楼去住,那边离铃兰他们近,彼此有个照应。他不放心你一个人住在霞展路。”
清桅一怔,脸上掠过一丝尴尬与恍然。原来……是她断章取义,误解了他的意思。
“是他让你来跟我解释的?”她问,声音有些不自然。
“当然不是,他不喜欢别人掺和你俩的事。”许宴立刻否认,神色更加严肃,“我……我是实在看不下去了,你们两个明明互相还相爱着,谁也舍不得谁,但都嘴硬,谁也不肯先开口,折磨不折磨啊。”
清桅耳后一热,有些尴尬,冷声嘀咕,“你一向站他那边的,这会儿倒教育起我来了。”
“我,哎……算了,感情的事你俩就作吧。”许宴本想替自己解释几句,一想罢了,“我来找你,是有别的事……想求你。”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最终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璟尧下个月,要被调去重庆。这段时间因为司徒家独子在香港的事,全国上下都闹翻天了,他此次去重庆表面上是平息众怒,实际上……那是司徒的老巢,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凶险异常。说是调任,跟送他去当活靶子没两样。”
他看着清桅骤然收紧的瞳孔,继续道:“我劝不动他。南京的命令,司徒家的算计,他好像……都认了。但我知道,这样去,九死一生。”
“清桅,我知道这可能让你为难,但我现在也找不到其他人了。这世上如果还有一个人能让他稍微听进去,考虑一下自己的安危,哪怕只是多带些人手,多做些准备……恐怕只有你了。”
车厢内陷入长久的寂静,只有寒风偶尔掠过车身的呜咽。清桅坐在驾驶座上,目视前方渐浓的夜色,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既没说劝,也没说不劝。
但许宴知道,她听懂了。听懂了他没说出口的恳求,听懂了那份调令背后的杀机,也听懂了他最后那句关于“再见”的潜台词。
该说的都说完了。许宴没再催促,只深深看了她一眼,推开车门,裹紧大衣,很快消失在昏暗的街头。
清桅一个人留在冰冷的车里,没有启动引擎,也没有开灯。她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看着窗外医院零星的灯光次第亮起,看着街灯一盏盏串联成昏黄的光带,看着夜色如同浓墨,一点点吞噬掉最后的天光。
直到四周完全被黑暗与灯火交织的都市夜景笼罩,她才仿佛从一场漫长的怔忡中苏醒,缓缓发动了汽车,无声地驶入了流光溢彩却又寒意凛冽的夜色深处。
——
车子刚驶入院门停稳,清桅便隐约听到客厅里传来说话声,夹杂着桐桐清脆欢快的笑声。
这么晚了,福妈应该不会陪桐桐玩得如此热闹。清桅心下奇怪,脱下沾了寒露的大衣,推开客厅的门——
暖黄的灯光下,眼前的一幕让她瞬间怔在原地。
只见陆璟尧脱去了白日里挺括冷硬的外套,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毛衫,衣袖随意挽到手肘,正席地坐在厚厚的地毯上。而桐桐就挨在他身边,小脸兴奋得红扑扑的,手里举着一块积木,正指挥着:“爸爸,放这里!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