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漪宁睁开眼看着她。
燕扶紫倏然笑了,“宁宁,你果然聪慧。”
盛漪宁不语。
对于长乐公主的变化,所有人都只当是她痴傻之症被治好的缘故。
只有盛漪宁知道,她什么都没有做。
她只是给了燕扶紫一个能够光明正大发生转变的借口。
最开始,她以为燕扶紫是在装傻,怀有野心,蛰伏多年。
可后来在宫学相处得久了,她才发现,燕扶紫对许多东西,都是真的不懂。
燕扶紫缠着她,让她教她写字,让她为她讲史,让她讲四处行医之事,都只是为了从中了解这个世界。
这完全不象一个蛰伏多年有野心的公主该有的表现。
于是盛漪宁联想到了自己的重生。
她能重活一世,也许,燕扶紫身上也有奇遇呢?
神医谷的古籍残卷中,曾记载有,一个人性情大变,恍惚不知自己所处何时何地,举止皆如换了个人的案例,谓之借尸还魂。
她隐隐觉得,燕扶紫便是如此情形。
但盛漪宁并不在乎,她所认识的,从始至终便是眼前的燕扶紫。
“大概是在几百年后吧。在那里,我曾登上过宝华寺凌云峰顶,山川盛景与你画中如出一辙。在那里,高楼拔地而起,百姓衣食富足,稻谷小麦都得到改良,我朝的这片土地便能养活十几亿人,玉米、番薯、马铃薯和辣椒等作物,皆随处可见。玉朝的一切都只是史书上的寥寥几笔。”
烛火跳动,帐内幽暗,燕扶紫的声音轻描淡写,却让盛漪宁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甚至想过燕扶紫是前朝皇帝转世,都没想过,她竟然来自后世几百年。
而更让她震惊的是后世,竟然能养活那么多人?
即便是史书中所记载的盛世,也没有超过两亿人口。
那究竟是怎样伟大的一个朝代?
“公主是那个朝代的权贵吗?”
想到前世燕扶紫成为铁血杀伐的女帝,盛漪宁不由有此一问。
在她看来,会有为帝之心的,要么本就是天皇贵胄,要么就是高喊“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枭雄。
听到盛漪宁的问题,燕扶紫不由轻笑了声,而后略有些自嘲。
“我们那个朝代并没有象这里那样生杀予夺的权贵,在国法之下,人人平等。我不是什么掌权者,也不是什么沃尓沃,只是一个没什么文化的美术落榜生。”
盛漪宁好奇:“美术落榜生是何物?”
燕扶紫简单皆是了一下,什么是高考,什么是艺考,什么是美术。
盛漪宁越听越觉得震撼,“所以公主的意思是,在你们那个朝代,每一个人,即便是平民女子,也能读书习字,能够科举取士,考取功名?就连绘画一道,都能单独作考?”
燕扶紫颔首,见她反应激烈,心中顿时百感交集。
从前在现代的时候,那些每个人都唾手可得的一切,对于这个时代的女子来说,却是连贵族女子都羡慕的存在。
盛漪宁:“公主说,玉朝只是史书上寥寥几笔,我很好奇,史书上是怎么写的?”
燕扶紫抿了抿唇,作为一个艺术生,虽然她学的是文科,但历史却算不上好。
要是说近代史她还耳熟能详,可玉朝于她而言,只是五千年历史中不起眼的一个朝代。
“我只知道玉朝的结局,因为终结它的,是历史上少有的女帝燕扶紫。”
盛漪宁愕然。
看到盛漪宁震惊的眼神,燕扶紫笑了笑说:“对,就是我。历史上的女帝燕扶紫就是个疯子。史书上说,她是权臣裴玄渡的傀儡。在裴皇后和太子燕云舟死后,被太傅裴玄渡扶持上位,成为他手中的刀,屠戮世家与皇族,为皇后与太子报仇。历史上的裴玄渡,最终也被这把刀所反噬,成了这个疯子的刀下亡魂。”
“那位女帝并不懂什么治国之道,也不懂如何权衡世家,在位的短短几年,只知道杀杀杀,死于她手的忠臣奸臣不计其数,是当之无愧的暴君。她唯一做过的好事,就是找到许多高产粮种,将之推广,养活了更多的黎民百姓。”
“史书上对她的评价贬大于褒,觉得若不是她杀了自己的太傅兼舅舅,玉朝至少能再延寿两百年,许多人都赞扬她那早逝的兄长,觉得若是云舟太子即位,绝不会草草终结玉朝盛世。”
“但也有许多史学家评价说,她杀了裴玄渡只是为了自保,若是裴玄渡不死,那最后死的只会是她。”
盛漪宁听完久久沉默。
就见燕扶紫有些茫然地看向她:“宁宁,你说,我会是那个暴君吗?会走向历史上既定的结局吗?”
她自来到这个时代,便小心翼翼,还有有着痴傻之症作为掩护,所以即便有出格的地方,也几乎不会被人察觉。
她的母后与太子都没有怀疑过她。
裴玄渡怀疑过,但有盛漪宁作掩护,他也将之归于病愈。
很多个在皇宫之中寂静无人的深夜,燕扶紫都拼了命地去回想,关于这段时间的历史和野史,从她所看过的那些小说和电视剧中查找历史的蛛丝马迹。
起初她故意与皇后太子等亲近之人疏离,以免被他们察觉异常。可后来,在孤苦无依的深宫中,她却忍不住向这些至亲靠近,她知道,他们能庇佑她。
可一想到史书上他们的结局,燕扶紫就又担忧,想要避免。
但是她连太子何时何地遇刺身亡,皇后又在哪一年病逝,都一无所知。
历史不会象写日记那样事无巨细,寥寥几笔便是许多人波澜壮阔的一生。
那时候她无比痛恨自己不好好学习,就算穿越了,也无法根据已有的历史做出相应的对策。
为此她焦虑难眠,后来还是盛漪宁送她的安神香囊,让她能够安然入睡。
很长一段时间她只要看到盛漪宁,就会感到莫名的安心,即便是现在,也如此。
对燕扶紫来说,这个时代,所有人,即便是至亲父母兄长都是陌生人,远不如盛漪宁让她觉得亲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