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里的暮色被最后一丝天光扯成金线时，秦千风捏着命运碎片的指尖微微发颤。
银印在袖中灼烧的热度透过布料渗进来，像一根烧红的银针正往骨缝里钻——这热度他并不陌生，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锋利，仿佛在提醒他，有些事一旦开始，就再无回头路。
“咔嚓。“
碎片与银印相触的瞬间，金纹与蓝光绞成一团乱麻。
秦千风喉间泛起腥甜，眼前的案几、林婉儿攥紧的衣角、洛青岚袖中垂落的天机绳，突然都成了浸在水中的虚影。
空间像被无形的手揉皱的绢帛，静室的木梁在他视野里扭曲成蛇形，墙角的烛火竟逆着重力往上窜，在天花板上烧出个跳动的光斑。
“禁域预警。“
空灵的声音裹着霜，从四面八方涌进耳中。
秦千风猛地抬头，看见命书子不知何时立在香案旁。
他的面容依旧模糊如雾，却能看清广袖间流转的星图——那是命运之书的纹路。“你触发了命运议会的监察网，“命书子抬手，指尖点向秦千风眉心，“他们的‘观测者‘正在定位坐标，时间不多。“
话音未落，秦千风后颈泛起刺骨的凉意。
那是神魂被外力拉扯的征兆，像有人攥着他的魂魄往悬崖外拖。
他踉跄半步，后腰重重磕在桌角，却在痛意翻涌时咬碎了舌尖——血腥味漫开的刹那，神智竟清明几分。
“林姑娘！“
这声低唤混着急促的喘息。
林婉儿本在案边攥着那本泛着粉光的典籍，闻言指尖一颤，典籍“啪“地合起。
她的腕间突然浮起淡金色命纹，像藤蔓般顺着手臂爬向心口。“别动。“她快步上前，掌心按在秦千风后颈，命引之力裹着暖意涌进他经脉，“你的神魂在往异维度偏移我试着用命引术给你打个锚。“
秦千风能感觉到她的手在抖。
林婉儿的命引术向来温和，此刻却像根烧红的铁钎扎进后颈——她在用命元强行稳固他的神魂。
冷汗顺着他下颌砸在青衫前襟，他却咬着牙抬头：“再给我三息。“
“三息？“洛青岚的声音从静室另一侧传来。
秦千风偏头，看见她正跪在地上，指尖在青石板上划出深痕——那是天机阁的推演阵。
她额间沾着石屑，发簪歪向一侧，平日梳得整整齐齐的发丝散了几缕，“你知道三息够命运议会定位多少次吗？“
但下一秒，洛青岚的动作突然顿住。
她盯着自己划出的纹路，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
石板上的阵图正泛着幽紫色微光，原本静止的命运线突然活了过来，像被投入沸水的墨汁，在石面上疯狂游走。“三个不，至少三个。“她指尖发抖，顺着某条亮得刺目的线往上摸，“这些轨迹原本属于沉寂的变量，现在全缠上你了。“
“比想象中更深。“她突然抬头，目光灼灼，“他们的命运节点和你的重叠度，超过百分之七十。“
静室里的药香突然浓了几分。
柳寒音不知何时绕到了秦千风身侧，青瓷药罐搁在脚边，罐口飘出的白气在她身周凝成薄雾。
她抬手按在秦千风手腕上，命疗术特有的清凉顺着血脉漫开，暂时压下了银印的灼烧：“他需要更直接的连接。“她望向林婉儿仍按在秦千风后颈的手，又瞥向洛青岚脚下的阵图，“命引术稳固神魂，天机推演定位坐标，剩下的“
她突然掀开药罐盖子。
罐中没有药汁，只有一团旋转的蓝光——那是用七味命疗草凝练的命元光团。“我可以用命疗术做桥。“柳寒音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虽然跨世界的通道开不得，但短暂窥看其他变量的存在痕迹或许可行。“
白墨生的剑鸣就是在这时响起的。
这位形意门外门长老不知何时站到了静室门口，玄铁剑半出鞘，剑气在门前织成网。
他没有回头，目光锁定着静室外的虚空：“我布下锁灵阵。“声音依旧寡淡，却带着让人安心的沉稳，“若有外敌趁虚而入，至少能拖半柱香。“
秦千风突然笑了。
他望着林婉儿发白的指尖，洛青岚鬓角的汗，柳寒音眼底的幽光，还有白墨生挺得笔直的脊背——这些人，曾在虚渊谷外为他红了眼，在他心死时说“治不了心死的人“，在他迷茫时递来帕子。
此刻他们围在他身边，像一堵用命元、天机、剑术和药香筑成的墙。
“开始吧。“他对柳寒音说。
药罐里的蓝光突然暴涨。
柳寒音的玉簪泛起幽光，那是命疗术运转到极致的征兆。
林婉儿的命纹爬上了脖颈，额角的汗滴落在秦千风后颈，凉得惊人。
洛青岚的阵图突然炸开，紫色光雨落在众人脚边，每一滴都在地面烙下细小的命运符号。
然后，压迫感来了。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仿佛有双无形的手正隔着无数世界捏他的心脏。
静室的木窗“轰“地炸裂，碎木片打着旋儿飞向空中。
秦千风抬头，看见形意门上空浮起一道巨大的锁链投影——青铜色的链身爬满玄奥符文，每一节都像山岳般压下来，投下的阴影瞬间笼罩了整座静室。
“他们“秦千风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不是他们来了。“命书子的声音突然近在耳畔。
秦千风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命书子的手正按在他后背，与林婉儿的命引术、柳寒音的命疗术形成三角。
他的广袖垂落，露出一截缠着星图的手腕，“是你已经踏出了第一步。“
锁链投影在头顶发出嗡鸣。
秦千风的银印突然不再灼烧，反而泛起温润的暖意。
他望着柳寒音药罐里旋转的蓝光，那光此刻正与银印的金纹共鸣，在两人之间拉出一道淡蓝色的光丝——那是通道的雏形。
“稳住。“林婉儿的声音带着哭腔，却依旧稳如磐石。
洛青岚的指尖掐进掌心，血珠混着紫色光雨落在阵图上：“坐标锁定了！“
白墨生的剑完全出鞘，剑气在门前织成更密的网：“有东西在接近。“
秦千风望着那道若隐若现的光丝。
他想起夜无痕撞他肩膀时的力度，想起虚渊谷外林婉儿的尖叫，想起洛青岚熬红的眼——那些刻在骨头上的疼，此刻都成了光丝里跳动的星火。
“来了。“柳寒音轻声说。
药罐里的蓝光突然凝成实质。
秦千风看见光丝尽头有模糊的影子在晃动，像隔着毛玻璃看人影。
那影子抬手，指尖似乎也泛着和他一样的银印金光。
锁链投影的嗡鸣突然拔高。
秦千风的耳膜几乎要被震破，却在这时听见命书子在他耳边说：“记住，变量从不是被选择的。“
光丝开始剧烈震颤。
柳寒音的玉簪“啪“地断裂，碎玉落在药罐里，溅起几点火星。
林婉儿的命纹突然熄灭，她踉跄着后退，撞翻了案上的典籍。
洛青岚的阵图彻底崩解，紫色光雨消失的刹那，她望着秦千风，眼底有惊涛翻涌。
“通道要开了。“柳寒音捂着心口，指缝间渗出鲜血。
秦千风望着她染血的指尖，又抬头望向头顶的锁链投影。
那锁链此刻不再下压，反而缓缓收缩，像在忌惮什么。
他突然明白命书子的话——不是他们来了，是他主动撕开了命运的茧。
光丝“轰“地炸开。
秦千风眼前闪过无数碎片：黑框眼镜的“他“站在白雾里，镜片后的眼睛不再冰冷；林婉儿举着药碗笑，发间沾着草药；洛青岚在天机阁的星图前皱眉，指尖点着某条线；柳寒音跪在药田边，身后是漫山遍野的命疗草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他听见柳寒音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来：“通道暂时“
再睁眼时，静室里一片狼藉。
林婉儿瘫在墙角，抱着典籍发抖；洛青岚跪在地上，指尖还沾着血；白墨生的剑仍指着门口，却已入鞘；命书子不知何时消失，只留下案上一片星图残片。
秦千风摸向银印。
它不再发烫，反而贴着皮肤，像块温玉。
掌心躺着半片命运碎片——不知何时，碎片上多了道极细的裂痕，裂痕里泛着幽蓝的光。
窗外传来形意门的更鼓声。
秦千风站起身，捡起地上的碎木片。
风从破窗灌进来，卷着柳寒音药罐里残余的药香，吹得他青衫猎猎作响。
他望着掌心的碎片裂痕，突然笑了。
那裂痕里的幽蓝光芒，正在轻轻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