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黯淡。
金麦村的打谷场上点起了一圈圈火把。
劳伦特站在临时搭建的木台后,通过破旧的幕布缝隙,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头。
几乎全村的人都来了——甚至连隔壁村也有人赶了过来。
“准备好了吗?”巴斯蒂安低声问。
他已经戴好了一副面具,上面画着肥硕的红鼻子。
劳伦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自己那件打了补丁的贵族礼服。
“开始吧。”他说。
巴斯蒂安带着他的演员们添加剧团后,围绕莱恩的剧本排练了一周。
实际上若非为了等待戏服和面具,根本不需要那么长的时间。
剧本实在太简单,简单到即使有敬爱的巴斯蒂安担保,演员们也表示了质疑。
结果仅仅经过一次排练,所有人为之折服,顺便牢牢记住了剧情。
让这些出身平民的演员去扮演他们日常生活里的角色,轻松得连他们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无论是惟妙惟肖的气质,还是脱口而出的笑话,这些虽有天赋但缺少经验的年轻演员们,都很顺利地实现了。
排练效果越来越好。
直到站上舞台,劳伦特仍觉得这一切都很不真实。
他也知道,这些围观的村民都是来看他笑话的。
果不其然。
幕布拉开的瞬间,台下爆发出一阵哄笑。
“哎哟,还真是劳伦特老爷!”一个秃顶的村民大声喊道,“我听说您的剧团可是在城堡里出名啦!”
“就是就是。”立刻有人接话,“我侄子就在城堡里,说您排演的‘男爵的假寐’,治好了哈里森男爵的瞌睡症!”
打谷场里顿时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劳伦特站在台上,脸色苍白,任由嘲讽的话语刺痛耳膜。
他紧握双拳,指甲几乎陷入掌心。
虽然早有预料,但现实仍是让他差点晕厥。
“诸位,诸位!”巴斯蒂安突然跳到台前,脸上的面具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滑稽。
“我知道,你们聚集在这里,就是想来看劳伦特老爷笑话的。“
人群顿时一片哗然。
村民们一边反驳说不是,一边纳闷这穿得象演马戏的家伙怎敢如此直言不讳。
工作不要了吗?
令他们意外的是,一向好面子的劳伦特竟然毫无反应,甚至还鼓起了掌。
巴斯蒂安继续说道:“你们得失望了。因为今晚我们要演的,是你们自己的故事。”
众人纷纷瞪大了眼睛。
他们自己的故事?
劳伦特老爷会关心他们这些贱民的事?
却见那戴红鼻子面具的家伙指向一个正往嘴里塞麦饼的秃顶村民:“我认得你!隔壁鱼钩村的老杰克。”
老杰克嚼着麦饼,闻言呆住。
他环视一圈,象是在确认巴斯蒂安指的是谁。
待周围金麦村的人都把目光投来后,他才把头扭回来,傻愣愣地看向台上:“啊……我是……我是老杰克……吧?”
“您上个月不是和村里的人说,一个人打跑了五个土匪吗?”
说着,巴斯蒂安挺起胸膛,挥舞拳头,哑着嗓子道:“那五个土匪一见到我,就吓得屁滚尿流!”
他又指向老杰克旁边的老夫人:“杰克夫人,您告诉大家,那天到底怎么回事?”
老妇人“噗嗤”一声笑出来:“哪有什么五个土匪!就一个毛贼偷我家鸡,老东西追出去,踩了鸡屎滑倒,脑袋磕在地上晕过去了!那毛贼看他倒地,吓得扔了鸡就跑了!”
巴斯蒂安随即学着老杰克结巴的样子,手颤斗地指向老妇人:“一……一派胡言!”
老杰克的脸顿时涨得通红,周围的人纷纷拍他肩膀,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所以啊,”巴斯蒂安大声说,“今晚我们要演的故事,就是这样。”
“有人说自己是英雄,结果真相是……”
他顿了顿,坏笑着说:“是鸡屎!”
人群再次爆发出一阵哄笑,这次连老杰克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好!”
角落里传来掌声,渐渐的大家都鼓起了掌。
巴斯蒂安见目的已达到,姿势夸张地行了一个贵族礼,将舞台让了出来。
他换上了严肃正式的腔调:“故事发生在美丽的松林镇。我们的主角,名叫洛尔,他是商人的儿子……”
随着巴斯蒂安的开场白,舞台上演员们纷纷登场。
故事开头是村民们的日常闲聊。
亲切的举止和粗俗的言语,让台下的观众们感觉自己似乎就生活在所谓的松林镇里。
“劳伦特老爷这次设计的台词可真有趣!”有人评论,“尤其那个矿工头子,说的话简直和老胡安一模一样!”
周围人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轻松的闲聊结束后,主角终于登场。
“洛尔”戴着一副镶金边的面具,上面的眉毛画得老高,嘴巴撅得象香蕉。
他在舞台上横冲直撞,欺负仆人,调戏村姑,挥霍钱财。
每一个演员的动作都被故意放大:
摔跤时摔得四仰八叉,吃饭时把食物抹得整个面具都是。
这些在城堡剧院里绝对上不了台面的粗俗表演,却让村民们看得津津有味。
“这才是真的!”有人喊道,“那些城里的老爷小姐,平时装得人模人样,背地里不就是这副德行吗?”
“就是就是!”有人符合,随即声音中带了些迟疑,“奇怪的是,我怎么感觉演‘洛尔’的家伙,看着有些眼熟?”
“是不是之前看过他的表演?劳伦特老爷这次费尽心思,肯定会找些有经验的演员!”
“不可能。我感觉这几天里绝对见过他……但金麦村的人我都认识,这几天我也没出村子啊。”
另一人正想回话,眼睛盯着台上疯疯癫癫的“洛尔”,心中竟也生出了些许荒谬的感觉。
好象确实很是眼熟。
是在哪里见过呢。
与此同时。
舞台布景一转,“洛尔”穿上闪亮的“铠甲”,昂首走向观众。
“我宣誓!”他举起木剑,“我将以圣光之名,守护松林镇!守护正义!”
台下传来稀稀落落的掌声。
“真的假的?”有村民怀疑地问,“这小混蛋能被选中当上骑士?”
舞台上的“洛尔”回到了松林镇。
经过多次村民日常闲聊场景的塑造,松林镇在观众眼中已经是平静祥和的模样,没有遭受过任何的劫难。
“洛尔”回来后,却借着骑士身份,设立各项名目,向村民征收税款。
“治安税”、“火把税”、“呼吸税”……
“等等,呼吸也要交税?”有人忍不住喊道。
“那可不!”舞台上的“洛尔”象是“听见”观众的呼声,立刻叉着腰,将那副夸张的面具面向观众,“空气中充满了圣光,你们蒙主隆恩,自然要交些贡品!”
台下笑成一片,却莫名的苦涩。
因为他们知道,这不仅仅是笑话。
贪婪无道的官员、仗势欺人的贵族——他们平时见得多了。
只是不敢说,不能说。
这些戴着夸张面具的演员帮他们把话说出来了。
而且说得痛快。
……
……
不知不觉间,时间流逝。
舞台上的故事也来到最后一幕。
几个戴着狰狞面具的演员冲上台,挥舞着手中的木刀,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匪徒来了!”
惊慌的人们找到了“洛尔”:“骑士大人,有土匪入侵,我们该怎么办?”
“洛尔”大手一挥:“区区几个流匪而已。我这就带人迎敌。”
“这人渣能行么?”观众们低声讨论着。
“洛尔”前几幕的行为,完美展现了一个虚有其表、嚣张跋扈的纨绔骑士形象。
出乎所有人意料。
纨绔骑士“洛尔”不仅英勇迎敌,而且相当能打,几下就将来犯的匪徒打得屁滚尿流。
“给我追!”有模有样地检查了匪徒留下的踪迹后,“洛尔”命令道。
伴随着他的追击,舞台上布景在迅速变换,并响起紧密的鼓声。
台下的观众们被勾得屏住了呼吸,紧张地期待着接下来的发展。
按照传统骑士故事的套路,接下来应该是英雄大战匪徒,最后获得胜利。
“洛尔”这人竟然还能成为英雄吗?
观众不解,但还是耐心地往下看着。
却见“洛尔”追了半天,竟就一路追下来舞台。
“什么情况?他要去哪?”
“匪徒呢?”
人们困惑着,便见舞台上的布景换回了松林镇。
从幕布后冲出来的不是骑士“洛尔”,而是戴着狰狞面具的匪徒。
他们踹开一家又一家的门,肆意砍杀村民,搜刮财物。
但很快,体格最壮硕的匪徒沮丧地坐到地上,其它匪徒围了上来。
“老大,这镇子也太穷了!”一个匪徒抱怨,“每一家里,最多能翻到十几个银币!”
“我这边也是,”另一个匪徒说,“柜子里空荡荡的倒是有好几只饿死的老鼠!”
匪徒头领怒吼:“怎么可能?这可是松林镇,商会重镇啊!”
就在这时,剩馀的匪徒们看到了“洛尔”的商会仓库。
仓库门被踹开的瞬间,金光闪闪的钱币哗啦啦倒了一地,还有各种珍宝堆得象小山。
匪徒们欢呼雀跃,开始装箱搬运。
待他们离开后,“洛尔”才姗姗来迟。
留给他的,只有坠入地狱的松林镇,以及空空如也的商会仓库。
激昂的音乐同时来到最高点,而后落下悠长的尾声。
幕布在呆立的“洛尔”背后缓缓合上。
音乐结束。
打谷场陷入一片寂静。
很快。
掌声从角落里响起。
先是零零星星,接着越来越响,最后变成雷鸣般的喝彩。
“好哇!演得好!”
“再来一个!”
“劳伦特老爷,您这新戏我爱看!”
劳伦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推上台的。
台下声势震耳欲聋,数百双发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数十年来。
他无数次梦见过这般场景。
…近几个月倒是没梦见过了。
劳伦特吞了吞口水,感觉连喉咙都在发烫。
他几次欲言又止,最后无奈一笑,摊开双手。
身后巴斯蒂安带着演员们手牵手上前,又牵住了他的手。
随着台上人们的鞠躬,台下的掌声和喝彩再上了一个高度。
声音冲过云层,借着晚风,向很远很远的地方飘去。
……
……
埃隆多矿坑深处。
“你的意思是,已经有人先我们一步进去了?”红袍女子微挑眉头。
菲兰的脸色很是难看:“确实如此。我本以为我已经够快……”
“对不起,我愿意接受惩罚!”他低下头。
火羽目光投向黑暗深邃的甬道,语气出乎菲兰意料的缓和:“让他们先试试也无妨。”
“跟上。”
红袍一晃,她便已闪身到数十米之外。
菲兰连忙带着八名黑袍人跟上,心中已然明悟。
火羽大人知道这条甬道里有什么。
难怪她要在集会之前来一趟。
还只叫了他,并要求他带上“苗子”。
那岂不是……
想到某种可能,又回想到火羽大人刚刚对他说的那几句话,菲兰心中顿时悔恨不已。
但事已至此。
只能是接下来做好每一件事,尽可能重新争取到火羽大人的垂怜了。
如此在甬道中前行了好一阵。
从一处裂缝中钻出后,他看见红袍女子蹲在地上,似乎在摸索着什么。
“火羽大人?”
待对方转过头,菲兰吃惊地发现,女子那淡漠的脸上竟有了些许认真的神色。
“应该是先我们一步来的人,”她说,“他们回来了。你去看看。”
未等菲兰回话,红袍女子便已消失在黑暗中。
“明明比我强得多,为何总是留下我自己藏起来。”菲兰恨恨地想着,当然不敢实际说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示意身后的好苗子们准备战斗。
没有等多久,他的精神力就感觉到有人在靠近。
菲兰警剔地看着前方,随即一愣。
从黑暗中缓缓走出的四道身影,他极其熟悉:
持盾的、放箭的、拄杖——哦不对拄人的,还有个女的。
“是你们?!”
他忍不住失声道。
一个想法在脑中闪过:
昨天晚上就是和这几个家伙撞了一面,他出酒馆后就遭了黑手。
等等!
还有一个小白脸呢?
菲兰感觉自己意识到了什么,却未及他细想,就听见对面传来一声怒吼:“铁犬的鬣狗?你们又想做什么?”
拉尔夫第一眼就认出了菲兰。
几乎是不假思索的,他就朝对方怒吼出声。
心里憋着火。
必须找个人揍一顿!
埃拉的心却沉到了谷底。
看着菲兰后面气息诡异的八名黑袍人,她不由得苦笑。
刚出狼穴,又入虎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