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无悔的话音落下，作战室里陷入一种诡异的沉寂。
几个团长面面相觑，脸上都写满了不解。
孔捷是个直肠子，憋不住话，他挠了挠头，第一个嚷嚷起来。
“林小子，你说的这些，我们都知道。”
“现在的小鬼子兵员素质下降，国内资源也跟不上了，这谁不知道？”
“可这跟你不同意老李的计划，有什么关系？”
“正因为小鬼子变弱了，我们才更应该抓住机会，一鼓作气拿下红北县和磐县，把这根钉子插进鬼子胸口啊！”
孔捷的话说出了大部分人的心声。
是啊，小鬼子弱了，不正是我们痛打落水狗的好机会吗？
你反复强调这个，意义何在？
李云龙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他以为林无悔只是想补充一些细节，给自己找个台阶下。
丁伟眉头紧锁，他敏锐地感觉到，林无悔的话里有话，他想表达的绝不仅仅是这些。
面对孔捷的质问，林无悔没有直接回答。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地图，语气平静地抛出一个问题。
“如果，我是说如果，现在由我来接替陈司令员，指挥整个晋中地区的作战，我会怎么打？”
这话一出，众人又是一愣。
好家伙，你小子口气比李云龙还大！
李云龙刚才是想当总指挥，你这直接就想取而代之了？
李云龙刚缓和的脸色又黑了下去，鼻孔里喷出两道热气。
陈司令员和张政委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兴趣，他们没有打断，继续听着。
林无悔伸出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条长长的、贯穿了数个县城的虚线。
这条线，没有指向任何一座县城，而是连接着一个个交通要道、桥梁、车站和小型据点。
“我的战术，只有一个字。”
林无悔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拖！”
“或者说，叫‘放血’！”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
“我们不打县城，一座都不打。”
“我要把我们所有的主力部队、地方部队、武工队、游击队，全部撒出去！”
“干什么？”
“专门打鬼子的运输线！炸铁路，毁桥梁，袭击他们的小股运输队，剪他们的电话线！”
“今天我们在a点炸一段铁路，明天我们在b点毁一座桥，后天我们在c点打一个运输车队。”
林无grief的手指在地图上不断跳跃，点出了十几个位置。
“我们不求全歼，打了就跑，让小鬼子疲于奔命。他们想修复？可以！那就得派兵守着，派工兵过来修。可我们有几百里长的交通线，他守得过来吗？”
“他派一个中队，我们就集结一个营吃掉他！他派一个大队，我们就暂时避开，去打他更薄弱的地方！”
林无悔顿了顿，继续说道：
“与此同时，我们要展开我们最擅长的东西——政治攻势！”
“把小鬼子在太平洋战场上节节败退的消息，印成传单，撒遍每一个村庄，每一个据点，每一座县城！”
“我们要让所有老百姓知道，小鬼子快完蛋了！”
“我们要让那些伪军知道，他们的主子马上就要自身难保了！现在反正，就是立功！顽抗到底，就是死路一条！”
“我们要鼓动所有的民众，拿起锄头，拿起菜刀，自发地去破坏鬼子的设施。一个村子挖一段路，十个村子就能让鬼子的一条公路彻底瘫痪！”
整个作战室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林无悔描绘的这幅画卷给惊呆了。
李云龙的计划，是大军团作战，是堂堂正正的阳谋。
而林无悔的计划，则是将人民战争的理念，发挥到了一个全新的、令人胆寒的高度！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军事行动了。
这是要将整个晋中地区，变成一个不断给鬼子放血的巨大伤口！
突然！
“啪！”
一声脆响，陈司令员一巴掌狠狠拍在了桌子上，他整个人都因为激动而站了起来！
他的眼睛里射出骇人的光芒，死死盯着林无悔。
“放血！”
“好一个‘放血’战术！”
陈司令员的声音都在颤抖。
“我明白了！我彻底明白了！”
“你不是不想打，你是要用一种更狠的方式打！”
“老李的计划是捅鬼子一刀，你这是要用无数根针，扎进鬼子的血管里，把他最后一滴油都抽干！”
陈司令员指着地图，呼吸急促。
“鬼子现在最缺的就是油料！他们的卡车、坦克、飞机，全都是油老虎！我们这么一搞，他们每一次出动，每一次巡逻，每一次修复，都在消耗宝贵的燃料！”
“照你这么打，不出三个月，我敢保证，晋中地区的鬼子，连一辆能开动的卡车都找不出来！”
“为了维持占领区的基本治安，他们必须把有限的兵力，像撒胡椒面一样，洒在几百里长的交通线上。到时候，他们的兵力会被无限分散，处处都是漏洞！”
“腾”的一下！
李云龙也站了起来。
他不像司令员那样激动，但脸上的震撼无以复加。
他顺着陈司令员的思路想下去，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娘的……到时候，鬼子的坦克就是一堆废铁，飞机就是一堆废铜烂铁！”
“兵力一分散，他们的主力联队就成了空架子！我们想打他哪个据点，就打他哪个据点！”
李云龙看着林无悔，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如果说自己的计划是想一口吃成个胖子。
那林无悔这招，就是先饿你个半死，再把你骨头渣子都敲碎了熬汤喝！
林无悔迎着众人的目光，平静地点了点头。
“司令员，李团长，我就是这个意思。”
“拿下红北县和磐县，确实是大功一件，但我们也会有不小的伤亡。而且，鬼子可以收缩兵力，暂时放弃一些地方，跟我们耗。”
“但我的计划，是放弃短期的利益，从一个更长远，更宏观的角度，彻底耗尽敌人的战争潜力。”
“我们不是在为一次战斗的胜利做准备，而是在为一场全面的战略反攻，做最后的准备！”
此话一出，掷地有声！
丁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看向李云龙，又看了看林无悔f。
“老李的计划，是战术层面的极致，稳扎稳打，胜券在握。”
“无悔的计划，却已经跳出了战术层面，站在了整个晋中乃至华北战局的战略高度。”
孔捷咂了咂嘴，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一个是剜心，一个是凌迟……林小子这招，是真他娘的毒啊！”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李云龙身上。
两个计划，两种思路，现在需要一个决断。
李云龙看着林无悔，那张年轻却平静的脸，忽然咧嘴一笑，只是那笑容多少有点苦涩。
他摆了摆手。
“行了，还投个屁的票。”
他长叹一声，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
“老子……服了！”
“这总指挥，你小子来当！”
李云龙看着林无悔，一字一句地说道，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光棍般的洒脱。
“他老李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今天，算你小子一个！”
“林……陈司令员，你就下命令吧！”
这句带着调侃的话，让作战室里紧绷的气氛瞬间一松。
“哈哈哈哈哈！”
陈司令员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
他快步走到林无悔面前，不是拍肩膀，也不是握手。
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把自己身上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将校呢风衣，一把扯了下来，然后亲手披在了林无悔的身上！
这件风衣，是司令员的标志！
“好小子！我果然没有看错你！”
陈司令员用力按着林无悔的肩膀，眼神灼灼。
“你的大局观，要比李云龙这个老油子，强上不止一筹！”
“不怕告诉你们，总部也正在谋划一场波及整个华北的战略反攻，时间，就在夏秋之际！”
“你这个‘放血’计划，不光能彻底搞垮晋中的小鬼子，更是完美地契合了总部的战略意图！为我们后续的总攻，创造了最好的条件！”
林无悔挺直了胸膛，感受着肩膀上带着司令员体温的风衣，郑重地敬了一个军礼。
“请司令员放心，定不负党的重托！”
“哎！还叫什么司令员！”孔捷一拍大腿，嚷嚷开了，“该叫林旅长了！以后我们几个团，可都归你小子指挥了！”
程瞎子、丁伟等人也都笑了起来，纷纷点头。
“林旅长！”
“以后合作愉快，林旅长。”张政委也笑着推了推眼镜，正式表态。
李云龙撇了撇嘴，嘟囔了一句：“神气什么，不就是一件破衣服……”
嘴上这么说，但他的眼神里，却没有丝毫嫉妒，只有一种棋逢对手的欣赏，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