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宫里一日只得一餐冷饭,有时甚至是馊的,不堪入口。
但即便是这样,这些馊饭也是冷宫中人唯一的指望。
常嬷嬷从窗户缝里看出去,两个面色龌龊的太监一人一脚,踩在泔水桶一样的“饭桶”桶沿上,用长柄木瓢舀着泔水一样的饭食,给冷宫里的宫人妃子打饭。
一个年迈佝偻的身影上前,打饭的太监故意把饭瓢一歪,本就没多少的饭食,大半都泼在地上。
不知何时也趴到窗边的梅妃震惊:“他们竟敢如此嚣张!”
虽然都知道冷宫是毫无尊严的磋磨之所,宫人欺辱宫妃的事屡见不鲜是,但耳听和眼见毕竟不一样。
亲眼目睹这一幕的梅妃简直不敢相信。
然而,年迈的身影却似乎习以为常一般,半点儿愤怒和抗拒都没有,反而是吓得赶紧趴在地上,疯狂用手柄洒落的饭食拢到一起。
因为,已经有旁人上来哄抢了。
便是掉落到地上的馊饭,也是她们赖以为生的唯一资源。
看着曾经的宫妃为了馊饭泔水争抢,两个太监大笑不已。
下一个身影依旧佝偻,看样子腿脚还不好,一跛一跛地上前,这次太监打饭的手倒是没歪。
然而,就在跛足之人转身之后,两个太监齐齐抬脚,狠狠踹在她背上。
这下不光饭食泼了个干净,跛足之人往前一扑,下巴狠狠磕在青石板的地面上,顿时将下巴磕开一个大口子,血流不止。
两个太监还在笑:“哈哈哈哈,老瘸子你走路怎么这么不小心!”
“每人每天只有一顿饭哦,我们可给你打了,你自己不吃,还把饭摔了,真是太可恶了!”
“我们这就回去告诉公公,冷宫里有人不想吃饭,往后饭食不必准备这么多咯。”
两名太监旁若无人地大笑着,剩下的身影,或是麻木,或是疯癫……早已不成人样。
接下来是第三个身影。
“哟,这不是从前的丽嫔娘娘吗?听说你的舞姿是后宫一绝啊,你是因为什么进来的来着?”
“算了算了,记不清了,来来来,你给咱哥俩舞上一曲,咱们也瞧个新鲜!”
除去抢饭的,剩下十多个缩瑟的身影挤成一团,捧着各式各样的破碗碟,愤怒又徨恐地看着发放饭食的两个太监。
丽嫔胆小,不住地往后缩。
但两个太监却有恃无恐,将长柄的木瓢敲在饭桶上,梆梆作响。
“不想跳?那你想不想吃饭?不跳可就没饭吃咯。”一个太监调笑道。
他们身躯残缺,嫉妒一切美好,在其他地方卑躬屈膝受的气,便要在这冷宫之中挑软柿子捏。
另外一个太监直接一口唾沫吐在丽嫔身上。
“呸!贱人!真当你还是后宫娘娘啊?进了冷宫,死都别想出去!”
“往日你们是主子,咱们得点头哈腰伺候你们,如今你们进了冷宫,老子就是你们的主子!”
太监嚣张地用长柄木瓢挨个点过去:“看看,这一个个的,从前哪个不是心高气傲的?现在怎么样?”
太监尖细的声音笑得渗人:“如今都是任杂家戏弄的猫狗,不听话?不听话有的是折磨你的法子!”
丽嫔浑身发抖。
冷宫中人数不少,梅妃所在的偏殿便有一二十人,主殿加之另一个偏殿,约莫还有四五十人。
可在旷日持久的磋磨下,冷宫里的人,早已失了心性。
只这两个太监,便能唬住所有人。
丽嫔是少数还没疯的人,见太监扑来,吓得尖叫逃窜。
然而,长期吃不饱饭的丽嫔,连活着都难,哪里能跑过那两个阉人。
很快丽嫔就被抓住了。
两名太监恶狠狠的扇了丽嫔一耳光:“你还敢躲?你以为你能躲到哪里去?进了冷宫的宫人,比畜生都不如,你信不信,今天哥俩就是把你给打死了,也不过是席子一卷扔去乱葬岗的事!”
丽嫔吓得疯狂尖叫,有几个女人缩瑟着想要上前拉开两名太监,但她们常年居住在阴暗潮湿无人修缮的破败宫殿中,身体早就败了。
太监们肆无忌惮,任意施加拳脚,不多时,仅有的几个能帮忙的女人也都被打得头破血流。
偏殿内,梅妃双目怒瞪,紧紧抓住常嬷嬷的骼膊:“嬷嬷,他们怎么敢!怎么敢!”
常嬷嬷心中亦是不忍,但这深宫之中,吃人的地方不止这一处。
畜生,也不止这两个。
她在后宫多年,见过太多太多了,一开始的感同身受,早就被磨成了冷漠冷血。
察觉到梅妃想要是出头的举动,常嬷嬷立刻反手按住梅妃。
“小主,不可!我们只能自保,管不了别人。”
从前没在冷宫的时候,她们要管这事,也得掂量着来。
现在进了冷宫,尤其是梅妃自己身子还伤着的时候,更是不该管。
常嬷嬷按住梅妃,她救不了那么多人,她只想救下梅妃。
然而,常嬷嬷忘了,她现在之所以想救梅妃,正是因为多年之前,梅妃救了一个不该她救的人。
梅妃用力拨开常嬷嬷的手:“常嬷嬷,那不是别人,若是我不出去……下一个受辱的人,就会是我。”
进了冷宫的,所有人都是同一个命运。
从来就没有什么自保可言,不过是一次又一次地心存侥幸,有别人做替死鬼罢了。
常嬷嬷又怎么会不知道呢,只是,象她这样的老嬷嬷,见多了这样的场景,早学会了明哲保身。
这么多年,她在宫里活下来了,但其实早就死了。
而梅妃,虽然离死只有一步,但却是这宫里少见的活人。
但常嬷嬷还是拉住梅妃:“小主,螳臂当车,自取灭亡,我们斗不过……”
光有好心是不行的,梅妃这瘦小的身子骨,出去根本救不了人。
只会白白送死。
然而,梅妃小小的身体里却迸发出大大的力气,她转过头,示意常嬷嬷看拔步床上的东西。
“嬷嬷,不!我们斗得过,你看,有这些东西,我们斗得过!”
梅妃低声道:“嬷嬷,我方才还不知道你拿这些东西来做什么,现在看来,便是用在此刻的啊!”
常嬷嬷一怔。
她一直以为,这些东西是庄主胡乱塞给她的,但现在……竟然真的用上了?
难道,这就是天意?
见常嬷嬷松动,梅妃立刻把常嬷嬷往暗处一推。
“嬷嬷,你躲起来,如今只有你能在冷宫外走动,替我去育婴所看孩子,你别露面,我去便可。”
梅妃纯善,却并不愚钝,她劝说常嬷嬷:“嬷嬷,我救她,日后才有人救我。”
若是她出去了,仍救不了丽嫔,那是力量悬殊,她无话可说。
但若是救下了,往后,丽嫔,又或是另一个“梅妃”,就会知道,这种欺辱不是一定要接受的,她们也可以抵抗和拒绝。
这冷宫就如后宫一般,全是屈辱和冤魂。
但,总得有人去打破这些冤屈和不公,不是吗?
常嬷嬷看着面前的梅妃,一如看到了多年之前的那个小秀女。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站出来的。
常嬷嬷松了手:“小主,千万小心。”
梅妃反手拿起一大把缝衣针,还有刀片和剪刀,义无反顾地推开了门。
“狗奴才!皇宫之中也容你们放肆!”
梅妃的出现,让偏殿院中的人都愣住了。
两个太监追逐丽嫔的举动也被打断,冷一瞬,才反应过来。
“哟,这不是前儿才进来的梅妃娘娘吗?怎么?饿了几天受不了了,来向我们讨吃的了?”
梅妃虽然遭了大难,但毕竟还没几天,仍有些气势在。
落在两个狗太监眼里,越发叫他们不顺眼。
凭什么?凭什么她进了冷宫还这样高高在上?用那样鄙夷的眼神看他们?
两个太监挽起袖子,露出狠戾神色:“好啊,本来想着你自己死了落个清净,现在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主动送上门来了。”
“今天老子就要打服你这嘴脸,什么娘娘、小主,进了冷宫,迟早都是死!今天咱哥俩就送你一程!”
说着,就扑了上来。
一旁的丽嫔本能地要躲开,可她回头看了一眼梅妃,却忽然转过身来,拉起梅妃闪躲。
梅妃猝不及防,被拉得一个趔趄。
丽嫔在冷宫里久了,说话有些不利索,含含糊糊的,奔跑中更是难以听清。
只有几个字断断续续传来:“跑……躲,他们……抓、不住……”
丽嫔生性胆小,没有梅妃那样的勇气。
在暗无天日的冷宫中,她只学会了躲和跑。
虽然还是会挨打,挨欺负,但是能跑开,能躲一次,便是一次。
丽嫔跌跌撞撞地拉着梅妃绕着梅香苑的柱子和连廊、水缸跑,竟然真的将两个太监甩开了。
但太监有力气,她们日日吃不饱,身子虚,被抓到是迟早的事。
梅妃停住脚步,反手拉住丽嫔:“不跑了,这一次,不跑了。”
丽嫔疑惑又焦急,下一瞬,她手里被塞进了什么东西。
身后,太监追上来,还当她们是跑不动了,扑上来揪着她们的衣领,一手高高扬起,就要扇她们耳光。
然而,巴掌声没有响起,响起的,是专属于太监的尖细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