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会听完李学海的哭诉,当场就告诉他,那个所谓的‘王总’,十有八九是你特意安排的。”
夏春秋的一字一句都带着诛心的力道,
“可那傻孩子愣是不信,还觉得是他的才华吸引到人家的;
你说说,你把人家骗得有多深?”
他往前倾着身子,眼神里的讥讽几乎要溢出来:“起码我让他死得其所。
他一死,家里人拿到了足够后半辈子衣食无忧的抚恤金,不用再跟着他颠沛流离,不用再被债主追着讨债。
要是没有我,他只会把一家子都拖进深渊,最后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夏春秋死死盯着张伟豪,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尾音拖得极长,带着浓浓的嘲讽: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不正是你吗?我的张大善人,
虽无杀心,却又杀果。”
这话象一把淬了毒的匕首,刺穿了张伟豪层层包裹的伪装。
他张了张嘴,竟发现自己哑口无言,连一个反驳的字都说不出来。
夏春秋说的,全是事实。
“我说过,我们是一类人。” 夏春秋往后靠回沙发,语气平静了些,却更显森然,
“想做成一件事,目的要是善的,手段就得足够恶 —— 就象我对你用的那些招数,
打压你的产业,警告你的家人,无非是想逼你跟我联手。”
他眼神锐利如鹰,再次锁定张伟豪:“可要是目的本身就带着恶,手段就得包装得‘善’—— 就象你对李学海做的那样。
你用一个虚无缥缈的‘王总’,给他画了一个根本不可能实现的饼,一点点蚕食他的希望,一点点摧毁他的精神。
你没动他一根手指头,却比任何物理上的伤害都要残忍。”
夏春秋的话,像重锤一样狠狠砸在张伟豪的心上,一下又一下,砸得他心口发闷,喘不过气来。
那些被他遗忘的记忆,那些被他归为 “小手段” 的片段,此刻全都翻涌上来,密密麻麻地缠绕着他的心脏。
愧疚、自责、不安…… 种种情绪象是挣脱了枷锁的猛兽,瞬间将他吞噬。
他一直告诉自己,李学海的下场是咎由自取,是他太贪婪,被嫉妒蒙蔽,才会掉进陷阱。
他一直安慰自己,自己只是略微出手,毕竟那会的自己已经是功成名就了。
可直到此刻,被夏春秋毫不留情地戳破,他才不得不承认 ——
或许自己从一开始,自己就没打算给李学海留活路。
那个所谓的 “王总”,是他精心布下的局;那些看似充满希望的承诺,是他亲手递出去的毒药。
他用最 “温柔” 的方式,从精神上彻底杀死了一个曾经满腔热血的年轻人。
张伟豪垂下眼睑,指尖微微颤斗,杯中的白酒晃出细碎的涟漪。
办公室里的烟雾越来越浓,模糊了他的眉眼,也模糊了他一直坚守的 “底线”。
原来,他和夏春秋,真的是一类人。
只不过,他比夏春秋,更会伪装。
看着张伟豪垂着头,指尖攥得发白,久久不语的模样,夏春秋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带着讥讽或玩味的笑,而是发自内心的、畅快淋漓的笑。
这一局,他赢了。
赢的不是商业布局,不是资本博弈,而是撬开了张伟豪层层包裹的外壳,触碰到了他藏在最深处的软肋。
他太了解张伟豪这种人了 —— 看似浑身是刺,靠着国内外的产业布局给自己加码,把自己武装成无懈可击的模样,
可骨子里,终究带着一丝普通人的执念,带着一点未曾抿灭的恻隐之心。
只要张伟豪不敢直视这份愧疚,不敢撕开自己 “伪善” 的面具,这份罪恶感,就会象一根刺,伴随他一生。
就象当年的自己,亲手毁了那个倾注了所有心血的作品时,那种午夜梦回时的窒息感,至今都挥之不去。
墙上的时钟,分针缓缓划过最后一格。
凌晨十二点一分。
“砰 ——”
一声清脆的炸响划破夜空,紧接着,无数烟花在黄浦江畔腾空而起,
绚烂的火光瞬间照亮了魔都的天际,也通过落地窗,在张伟豪的脸上投下红红绿绿的光影。
元旦到了。
没有世界末日。
夏春秋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他理了理衣襟,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站在窗前的张伟豪,嘴里轻轻念叨着:
“浮生暂寄梦中梦;
世事如闻风里风。”
话音落下,门被轻轻带上,办公室里只剩下张伟豪一人。
走廊里,周鹏一直守在门口,见夏春秋出来,他眼神一凛,只是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电梯口。
他推门走进办公室,就看到张伟豪背对着他,站在落地窗前,一动不动,象一尊雕塑。
“张总。” 周鹏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出去,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张伟豪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周鹏从未听过的冷淡,象是淬了冰,冻得人心里发紧。
周鹏不敢再多说一个字,立刻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的光线有些暗,他靠在墙上,眉头紧锁。
这一个多小时,象是漫长得过了一个世纪。
米丽萍得知夏春秋离开的消息,立刻带着周妙可和林小巧赶了过来。
三人走到办公室门口,米丽萍刚想推门,就对上了周鹏递过来的、面色难看的眼神。
周鹏轻轻摇了摇头。
米丽萍的手僵在半空。
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周妙可和林小巧身上。
这扇紧闭的门,此刻象一道鸿沟,隔绝了里外两个世界。
或许,也只有这两个能走进张伟豪心里的人,才有资格推开它。
落地窗的玻璃上,隐约映出张伟豪的脸庞。
熟悉的轮廓,却透着一股陌生的疏离感。
不知过了多久,办公室里的人,终于动了。
张伟豪缓缓抬起头,看着窗外漫天绽放的烟花,眼底的迷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燃烈的清明。
他笑了,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夏春秋,你想把我变成你的模样?
你错了。
李学海的事,就算我有错,也是他先招惹的我。
商场如战场,成大事者,本就容不下圣母心。
你想用你那套扭曲的道德观念,束缚住我?
你错了。
我做的一切,确实都从自身角度出发,确实为了我,为了张家的生存和发展,不择手段。
可我从未抿灭良知 —— 我有恻隐之心,知道羞恶,明辨是非,懂得辞让。
你想干什么?
想带偏我?
想把我变成一个没有感情的欲望机器?
那我重生一世,暖亲兴业,到底是为了谁?
为了让父母安享晚年,为了让跟着我的兄弟们有饭吃、有奔头,为了让西部系能在国际舞台上站稳脚跟,为了让这片土地上,能长出属于自己的科技脊梁。
思绪像潮水般涌来,又象退潮般散去。
那些愧疚、自责、不安,并未完全消失,却被一种更坚定的力量压在了心底。
它们不再是刺,而是变成了一道警钟,时时警醒着他 ——
可以狠,可以拼,可以不择手段,但不能忘了自己为什么出发。
眼角,有一滴滚烫的泪,悄无声息地滑落。
砸在冰凉的地板上,碎成了一朵小小的花。
他终究还是有些后悔的,后悔那条年轻的生命,终究断送在了自己的布局里。
但后悔,不代表回头。
更不代表,他会变成夏春秋那样的人。
窗外的烟花,渐渐稀疏。
新的一天,来了。
新的一年,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