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岸看热闹的百姓,全都吓得倒吸一口凉气。
总旗袁忠的手已经握住了刀柄,只等一个眼神。
“放肆!!!
王恕尖利的声音破长空,盖过了河上所有的声音。
他浑身发抖,不是怕的,而是夹杂很复杂的情绪。
对方骂得越狠,他表现的机会就越多!
王恕上前一步,抬起兰花指,直指三楼的李茂,目光阴鸷,阴冷道,
“李茂!你给咱家听好了!”
“你眼前这位,便是昨日于坤宁宫炼制神丹,救回皇后娘娘凤驾,被陛下亲口御封的护国真人,大明国师!李真人!”
“皇后娘娘已然凤体康健,陛下大赦天下,举国同庆!”
王恕的声音回荡在秦淮河,令人胆寒,
“你!韩国公府李茂!竟敢在此时宿妓醉酒,不思皇恩,反而口出狂言,当众辱骂陛下亲封的国师,污蔑国师为野道士,狗屁国师”
“王恕!”李茂被他这番话震慑,酒醒了大半,厉声喝道,“你少给老子扣帽子!我”
“咱家给你扣帽子?!”王恕厉声打断他,发出了致命一击,
“那你韩国公府,是想造反吗?!”
“轰——!!!”
造反两个字,狠狠劈在了在场每个人的天灵盖上。
“造反?!”
在洪武朝,在朱元璋的眼皮子底下,这两个字就是灭族的催命符。
两岸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都跑的远远的,生怕粘上一丝纠纷。
甚至有些胆小的商贩,已经开始收拾摊子准备跑路。
三楼之上,李茂脸上的醉意在这一刻彻底消散。
他这才反应过来王恕说的话。
皇后好了?
陛下亲封国师?
他昨夜到底错过了什么?!
他只是在云梦仙舟上醉生梦死了一晚,这大明朝的天,怎么就好象变了?!
李无为在岸上看着这一幕,觉得怪有意思的。
这个叫王恕的太监,不去唱戏真是屈才了。
这一手借力打力,扣帽子的本事,简直是炉火纯青。
三楼那小子脸都吓白了,估计这会儿连自己姓什么都快忘了。
不过戏也看得差不多了。
李无为见李茂呆立当场,已经彻底被王恕的气势镇住,知道时机已到。
他伸手在王恕肩膀搭了一下。
只这一个轻微的动作,王恕身上那股子阴鸷狠戾气息,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猛地一转身,那张方才还扭曲狰狞的脸,倾刻间便春暖花开。
他后退半个身位,恭躬敬敬地躬下身子,那谄媚的笑容简直能拧出水来,
“哎哟,国师大人,您有何吩咐?”
这变脸的速度,让旁边的袁忠都看得眼角直抽。
李无为被他这副模样逗乐了,轻笑了一声开口道,“老王啊,你这人吧怪有意思的。”
一句简简单单的夸奖,听在王恕的耳朵里,却不亚于仙音贯耳。
国师夸他了!
国师居然夸他了!
一股狂喜瞬间从他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王恕激动得浑身发抖,只觉得通体舒泰,四万八千个毛孔都透着舒坦劲儿。
这句夸奖可比他平时收的那些金豆子,还要让他受用一万倍。
这是仙缘啊!是国师对他的认可!他赌对了!他王恕这辈子,真的要一步登天了!
“奴奴婢能得国师一句夸,真是奴婢八辈子修来的福分呐!”王恕激动得都快哭出来,声音都打着颤。
李无为摆摆手,不再理会这个戏精,转而将目光投向了旁边那位一直默不作声的锦衣卫总旗。
“你…”李无为开口道,“是叫袁…?”
那总旗闻言,身躯一震,立刻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抱拳垂首道,
“卑下,锦衣卫总旗,袁忠,参见国师!”
袁忠的心脏在狂跳。他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这个护卫国师的差事,本是天大的肥差,整个锦衣卫衙门都抢疯了。
那些百户,千户,哪个不挤破了头想来?
论资历,论官职,怎么也轮不到他一个区区总旗。
但他却被指挥使毛骧亲自点名,最后更是得到了陛下的首肯。
袁忠很清楚为什么。
陛下生性多疑,国师这等仙神般的人物突然出现,陛下既要倚重,又要防备。
那些高位的百户,千户,哪个不是心思活络,野心勃勃之辈?
陛下怎会放心把他们放在国师身边?
而他袁忠,无派系,无背景,一把刀只听皇命。
他官职够低,翻不起浪花,但他武功尚可,能办成差事。
李无为看着跪在地上的袁忠,对他身上那股子精悍劲颇为满意。
他没多说什么,只是抬起下巴示意了一下。
一个简单的动作。
袁忠作为职业军人,瞬间领会。这是要拿人了!
他正要起身,喝令手下动身,谁知有人比他更快一步。
“来呀!”
王恕见国师的目光投向了李茂,哪还不知道国师的意思?
他一步蹿到最前,指着三楼,尖着嗓子嘶吼道,
“韩国公府李茂,御前失仪,冲撞国师!罪加一等!还不速速给咱家拿下!”
袁忠没好气地瞪了这个阉人一眼,心中暗骂一句死太监,但动作却不慢。
他猛地起身,大手一挥,
“上船!拿人!”
他手下那三十名锦衣卫闻令而动,如狼似虎地冲上了云梦仙舟的甲板。
过程看似文明却不容反抗。
“啊!你们要干什么!”
“二爷!二爷救命啊!”
船上顿时传来女子的尖叫和李茂的怒骂,不过十息功夫,李茂就被两个锦衣卫校尉一左一右地架着,从三楼生生拖了出来。
身上那件华贵的丝绸寝衣在拉扯中被撕破,一只脚上的靴子也丢了。
“砰!”他被扔在地上。
李茂一个跟跄,重重跪倒在地。
刚才在楼上被王恕那顶造反的大帽子一扣,他已是惊得酒醒了大半。
此刻被拖出来,又被这秦淮河畔的江风一吹,那点残存的酒意更是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酒是彻底醒了。
他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斗胆抬头看了一眼。
这一看,他才算真正看清了这位国师。
太年轻了!
年轻得不象话。
而且居然俊美得如此出尘,那身月白常服穿在他身上,配上那淡然无波的眼神,真有几分画中仙人的味道。
李茂的心里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荒唐感。
“这就是国师?”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就是因为这么一个小白脸,惹下了滔天大祸?
但是当他的目光扫过周围,那股荒唐感又瞬间被寒意所取代。
那三十名杀气腾腾的锦衣卫是真的。
那顶停在不远处,规制高得吓人的杏黄色帷幔车驾,也是真的。
岸边那黑压压一片,连大气都不敢喘的百姓,更是真的!
由不得他不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