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了。
北风呼啸，卷起地上的积雪，狠狠地砸在新建大棚的塑料薄膜上，发出“噗噗”的闷响。
整个北坡，除了几个巡逻队员身上微弱的手电筒光，再无一丝光亮，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与死寂。
一道瘦小的黑影，提着一个暖水壶，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崎岖的山路上。
他是杨杰的心腹，那个外号叫“瘦猴”的干部。
寒风刮在他脸上，刺骨的疼，但他心里却是一片火热。
他的怀里，揣着一个冰冷的小药瓶。
那里面，装着杨杰交给他的“秘密武器”。
一种无色无味的强力杀菌剂。
只要一小瓶，就能让一整个菌床的菌丝彻底死绝，神仙难救。
“周建军……你不是能耐吗？”
“我倒要看看，等你的宝贝蘑菇全都变成了烂泥，你还怎么在场长面前威风！”
瘦猴的脸上，露出一抹怨毒的狞笑。
他很快就走到了最偏僻的一个大棚附近。
两个负责巡逻的队员正冻得直跺脚，看见他手里的暖水壶，顿时喜出望外。
“猴哥！你怎么来了？”
“杨哥让我给兄弟们送点热水暖暖身子，这鬼天气，太遭罪了。”
瘦猴一脸关切地拧开壶盖，给两人一人倒了一大缸子冒着热气的开水。
“快喝，快喝，暖和暖和。”
两个巡逻队员感激涕零，也顾不上别的，捧着搪瓷缸子就“咕咚咕咚”地喝了起来。
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流进胃里，浑身的寒气都被驱散了不少。
“谢谢猴哥！还是杨哥想着咱们！”
“就是！不像某些人，就知道使唤咱们卖命！”
两人一边喝着，一边低声抱怨。
瘦猴陪着笑，眼睛却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大棚。
就是现在！
“你们先喝着，我去那边撒泡尿。”
他找了个借口，转身就朝着大棚的侧后方走去。
两个队员正享受着难得的温暖，压根没在意他的动向。
瘦猴动作轻快，悄无声息地绕到大棚的通风口。
这里是整个大棚防御最薄弱的地方，为了通风，只用铁丝网简单地拦了一下。
他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别紧张……别紧张……”
他一边给自己打气，一边从怀里掏出那个冰冷的小药瓶。
瓶子不大，在他因紧张而汗湿的手心里，却感觉无比沉重。
他拧开瓶盖，屏住呼吸，将瓶口对准了通风口的缝隙。
透过缝隙，他能隐约看到里面一排排整齐的菌床。
“周建军，去死吧！”
他心里发出一声恶毒的诅咒，手腕一斜。
无色无味的化学药剂，被他悉数倒了进去。
液体悄无声息地洒落在其中一片菌床上，迅速渗透下去，消失不见。
做完这一切，瘦猴感觉自己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不敢有丝毫停留，迅速将药瓶揣回怀里，转身就消失在了无边的黑暗中。
他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动作干净利落。
他一路狂奔，直到远离了北坡，才敢停下来，靠在一棵大树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恐惧和兴奋交织在一起，让他的身体微微颤抖。
“成了！”
“我成功了！”
他几乎能想象到几天后，周建军看到那一片腐烂菌床时，那张脸会变得多么精彩。
他甚至能想象到杨杰拍着他的肩膀，对他大加赞赏的模样。
次日清晨，北坡的空气冰冷刺骨。
周建军像往常一样，双手插兜，走向那几排新建的蘑菇大棚。
刚靠近那个被投过毒的大棚，他的脚步猛地一顿。
鼻尖，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不属于发酵培养基的化学品气味。
这股味道，被风雪稀释了一夜，几乎微不可闻。
但瞒不过他。
周建军眼神一凛，脸上却不动声色，继续往前走。
他装作什么都没发现，绕着大棚巡视，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走到大棚后方的通风口，他停下脚步，蹲下身。
“这通风口的雪，怎么化得这么快？”
他自言自语，一边装作检查通风口的铁丝网。
他的手指，却在通风口下方的地面上，轻轻捻起了一点湿润的泥土。
雪水稀释过的药剂，在泥土上留下了一片几乎看不见的、颜色稍深的痕迹。
旁边，还有一串被踩得模糊不清的脚印。
周建军将泥土凑到鼻尖，那股熟悉的化学品味道，更加清晰了。
“果然是你。”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眼神冷了下来。
一个将计就计的计划，瞬间在他脑中成型。
下一秒，他脸上的平静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惊慌与愤怒。
“出大事了！”
一声暴喝，撕裂了北坡清晨的宁静。
周建军连滚带爬地冲向工地，对着还在磨洋工的老马等人嘶吼。
“都他妈别干了！快过来！”
老马几人被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扔下工具就跑了过来。
“科长，咋了？”
周建军不由分说，一把拽住老马，指着那个大棚。
“进去看！”
众人不明所以，跟着他冲进大棚。
一股腐烂的恶臭扑面而来。
只见其中一片菌床上，原本应该长出雪白菌丝的培养基，此刻却大片大片地发黑、腐败，甚至渗出了浑浊的汁水。
那是心血被毁掉的景象。
“这……这是怎么回事？”
刘三的声音都在发抖，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老马那张横肉丛生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周建军指着那片腐烂的菌床，声音里充满了痛心疾首的悲愤。
“出大事了！”
“我们的菌种，被人投毒了！”
这句话，在所有人脑子里轰然炸响！
恐慌、愤怒、不敢置信的情绪，瞬间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谁干的！哪个天杀的干的！”
“妈的！老子刚看到点盼头，就给老子来这套！”
周建军看着群情激奋的众人，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
他猛地一挥手，声色俱厉。
“封锁现场！”
“从现在起，任何人不许靠近这个大棚！”
“老马！你带几个人守在这儿，一只苍蝇都不许飞进去！”
“是！”
老马红着眼，重重点头。
周建军转身就往山下冲，一边跑，一边对着其他人吼道。
“我去向场长汇报！”
他一路狂奔，那“惊慌失措”的模样，引得所有路过的职工都纷纷侧目。
消息，迅速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