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工程举起手，往下压了压。
鼎沸的人声，渐渐平息。
“我知道，大家都在猜，这位技术员是谁。”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得意。
“他不是从北边来的教授，也不是什么工程师。”
于工程顿了顿，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后落在一个角落里，那个穿着旧衣服，却站得笔直的身影上。
“他，就是我们农场巡逻队的队员，前段时间打死黑熊的英雄，周建军同志！”
轰！
人群再次炸开，比刚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周建军？”
“是他？怎么可能是他！”
“他不是就会打架吗？他大字都不识一个啊！”
刘强站在人群里，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脸上的表情精彩至极。
钱解放和他身后的那群知识分子，更是面如死灰。
这个结果，比当众扇他们一耳光还难受。
于工程的声音再次通过铁皮喇叭响起，压过了所有议论。
“不仅如此！”
“周建军同志，为了响应号召，建设边疆，主动放弃了上大学的机会，来到了我们农场！”
“这样有觉悟，有本事，还肯为我们农场做贡献的年轻人，我们应不应该给他掌声！”
“应该！”
不知是谁第一个喊了出来。
下一秒，雷鸣般的掌声，从打谷场的四面八方响起。
这一次，是发自内心的。
周建军站在人群的角落里，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在所有人的目光下围观。
于工程很满意这气氛，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宣布最激动人心的部分。
“为了表彰周建军同志的突出贡献，经场部研究决定，奖励如下！”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奖励‘先进青年’荣誉短袖一件！”
人群中发出一阵善意的笑声。
“奖励军大衣一件！”
羡慕的议论声响了起来，军大衣可是好东西，冬天能救命。
于工程故意停顿了一下，然后猛地提高了音量。
“奖励现金，一百块！”
“哗——！”
整个打谷场彻底沸腾了。
“多少？一百块？我没听错吧？”
“天哪！一百块！俺们家干十年都攒不下这么多钱！”
嫉妒，羡慕，震惊，各种目光像探照灯一样，齐刷刷地射向周建军。
周建军感觉自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
于工程还没完。
他像是嫌火烧得不够旺，又扔下了一块重磅炸弹。
“最后！再奖励‘红灯牌’收音机一台！”
人群彻底疯了。
如果说一百块钱是巨款，那收音机就是神仙才有的玩意儿。
“三转一响”里的“一响”，整个农场，除了于工程办公室里那台，就再没见过第二台。
周建军的脸，已经黑得跟锅底一样。
他不想出这个风头。
这么多钱，还有收音机，这不等于是在脑门上刻了“来抢我”三个字吗？
周建军刚想溜，就被一只大手抓住了胳膊，
他双眼放光，口水都快流出来了，死死地盯着周建军，
“建军！我的亲哥！你发了！你真的发了！”
他抱着周建军的胳膊，激动得浑身发抖，
“一百块！还有收音机！俺滴个娘哎！”
“你小点声。”
“小不了！”
王铁牛满脸通红，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语气里的兴奋。 “建军，这下好了！‘三转一响’，你已经有‘一响’了！”
“再弄个手表，弄辆自行车，弄个缝纫机，你就能把全公社最俊的姑娘娶回家！”
他越说越激动，一巴掌拍在周建军的肩膀上，
“建军，俺跟你说真的，你之前不是考虑俺妹吗？”
王铁牛的表情，前所未有的认真。
“俺妹长得俊，性子也好，还读过两年书。你要是娶了她，俺保证她把你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咋……咋了？俺妹配不上你？”
“不是。”
周建军摇了摇头。
“我怕你以后管我叫妹夫，我听着别扭。”
周建军回到屋里，把门从里面插上。
他靠在门板上，心里一阵烦躁。
于工程这一手，把他架在火上烤，下不来了。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谁？”
“我，于工程。”
周建军拉开门栓。
门外不止于工程一个人，还跟着一男一女。
女的大约三十多岁，戴着眼镜，穿着一身干净的蓝色工作服，看着很精明。
男的年纪稍大，五十岁左右，穿着中山装，手里提着个皮包，神情严肃。
“场长。”
“进去说。”
于工程率先走进屋，打量了一下这间糊着报纸的屋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像个家的样子了。”
他指了指身后的两人。
“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咱们场财务科的会计，许文英同志。这位是出纳，郑中平同志。”
“许会计，郑师傅。”周建军点了点头。
许文英推了推眼镜，目光在周建军身上打量了一下，脸上露出职业性的微笑。
“周建军同志，你好。”
郑中平则没那么多话，他打开皮包，从里面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双手递了过去。
“周建军同志，这是场里奖励你的一百块钱，你点点。”
一百块，是十张崭新的大团结。
周建军接过来，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于工程又从身后拿出一个包袱。
“这是奖励你的军大衣和‘先进青年’短袖，你收好。”
他把包袱放在炕上，又指了指许文英手里的一个崭新的搪瓷盆。
“这个是场里额外奖励的，新家总得有几样新东西。”
他拍了拍周建军的肩膀。
“收音机比较紧俏，得去市里才能买到。我已经打过报告了，下次采购车队去市里，保证给你带回来。”
周建军看着炕上的一堆东西，还有手里那沓钱，眉头又皱了起来。
“场长，这太招摇了。”
“招摇什么！”
于工程把眼一瞪。
“你为农场做了这么大的贡献，这是你应得的！谁敢说三道四？”
他知道周建军在担心什么。
“你放心，有我在，没人敢动你的歪心思。谁要是敢找你麻烦，就是跟我于工程过不去，跟咱们整个靠山农场过不去！”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
旁边的许文英也开了口，她的声音很柔和，却同样有分量。
“周建军同志，你不用有顾虑。”
她看着周建军，眼神里带着欣赏。
“你现在是我们农场的重点保护人才，你的安全，保卫科那边会特别留意的。”
“场里不会让英雄流血又流泪。”
周建军看着他们，心里的那点烦躁，渐渐散了。
他把钱收好，郑重地对三人点了点头。
“谢谢场长，谢谢许会计，郑师傅。”
于工程摆了摆手。
“行了，东西送到了，我们也不打扰你休息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好好干，小子！农场不会亏待你！”
三人走了，屋里又恢复了安静。
周建军看着炕上的东西，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有了农场这把保护伞，至少明面上的麻烦，能少很多。
他摸了摸腰间那把冰冷的弹弓。
他有自己的解决办法。
周建军想了想，走到门口，拉开了门。
于工程三人还没走远。
“场长！”
他喊了一声。
于工程回过头。
“怎么了？”
周建军走了过去，脸上的表情很严肃。
“我有点要紧事，想单独跟您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