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天色擦过屋檐，染上一层昏黄。
周建军的房门被轻轻敲响。
他拉开门，谭玉站在外面，手里提着一个军绿色的搪瓷饭盒。
“还没吃饭吧？”
她没看他，侧着身子就进了屋。
周建军关上门，屋里的光线暗了下来。
谭玉把饭盒放在桌上，一层层打开。
最上面是雪白的米饭，下面一层是芹菜炒肉，还有一层大头菜炒粉条。
肉香混着饭香，瞬间就填满了这间简陋的小屋。
“快吃，不然凉了。”
“不是。”谭玉立刻摇头，耳朵尖却有些红。
“我一个朋友家做的，分了我一些。她还帮我摘了菜，你可别往外说。”
她找着借口，语气却没什么底气。
周建军没戳穿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口芹菜炒肉塞进嘴里。
肉片厚实，芹菜爽脆，火候正好。
比食堂的大锅菜，强了不止一百倍。
他吃得很快，风卷残云一般。
谭玉就坐在对面，双手托着下巴，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吃。
周建军三两下就吃完了饭，连菜汤都用米饭刮得干干净净。
他放下碗，看着谭玉。
“你家的粮食，还够吃吗？”
谭玉的眼神闪躲了一下。
“还……还行。”
“别骗我。”周建军的声音沉了下来。
“能吃上这么好的米饭和肉，你自己的口粮肯定省下来了。”
谭玉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公社的粮价太高了，你别去。”
周建军看着她，语气不容置疑。
“缺什么跟我说，我明天去公社，帮你买回来。”
谭玉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像是有水光在闪。
她没想到，自己的那点小心思，他都看在眼里。
这种被人放在心上，被人护着的感觉，让她鼻子一酸。
“你家里的情况……方便说吗？”她小声问。
“没什么不方便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
谭玉的心却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她低下了头。
“我们家……情况有点复杂。”
“我知道。”周建军看着她，“守得云开见月明。”
谭玉愣住了，她没想到他会说出这么一句话。
简单，却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她点了点头，站起身。
“我得回去了。”
周建军送她到门口，看着她纤细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这才转身回屋。
第二天一早，周建军搭上了去公社的解放卡车。
车斗里挤满了人，烟味汗味混在一起。
夏春生就坐在他对面，看到他，眼睛亮了一下。
“建军，又去公社？”
“嗯。”
“考虑得怎么样了？”夏春生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
“跟着我干，保管你吃香的喝辣的。”
周建军靠着车厢板，闭上了眼。
“没兴趣。”
夏春生的脸色沉了下去，没再自讨没趣。
到了公社，周建军先找了个没人的角落，从空间里把那床崭新的棉被取了出来。
他没急着去供销社，而是拐进了黑市。
他把从周家带来的那些旧衣服，一股脑卖给了收旧货的贩子，换了十几块钱。
钱不多，但解了燃眉之急。
他先去黑市买了二百斤土豆和白菜，又狠心割了五斤多带着肥膘的猪肉，全都收进了空间。
随后，他才去了供销社。
他买了两块洗衣的肥皂，一块待客用的香皂。
路过化妆品柜台时，他的目光停在了一只小小的圆铁盒上。
友谊雪花膏。
他想起谭玉那双因为干活而有些粗糙的手，鬼使神差地买了一盒。
等车的时候，周建军找了个僻静地方。
他从空间里拿出二十斤大米，二十斤白面，用早就准备好的两个黑布袋子装好，扎紧了口。
做完这一切，他才提着两个沉甸甸的布袋，回到等车的地方。
卡车还没来。
一个清脆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周建军同志？”
一个扎着两条麻花辫，穿着干净的碎花衬衣的姑娘，正站在他身后，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眉眼间，和王铁牛有几分相似。
是王春桃。
“你好。”周建军冲她点了点头。
王春桃走了过来，脸上带着几分拘谨和感激。
“我哥的事，谢谢你了。”
“应该的。”
周建军看着她，问道。
“你是来看王铁牛的？”
“我哥他……怎么样了？”
王春桃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
周建军看着她，这个姑娘比王铁牛看着机灵多了。
“好多了，已经能下床了。”
他掂了掂手里的布袋。
“还嚷嚷着要吃肉，看来是没什么大碍。”
王春桃这才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
“那就好，那就好，吓死我了。”
两人闲聊了几句，王春桃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周建军同志，咱们农场的车一般在哪儿等？”
周建军朝不远处的空地扬了扬下巴。
“就那儿。”
空地上，除了风卷起的几片落叶，什么都没有。
“车走了。”
王春桃的脸垮了下来，有些着急。
“这……这可怎么办？”
周建军倒是很平静。
“没事，走回去也不远。”
他扛起自己的背篓，率先迈开了步子。
回去的路是土路，坑坑洼洼。
王春桃跟在周建军身后，大概是放下了心，话也多了起来。
“周建军同志，我听我哥说，你本事可大了，还打死过熊？”
“运气好。”
“我哥还说，你弄出了什么播种机，全农场都轰动了！”
“瞎琢磨的。”
周建军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大部分时间都在听她说。
王春桃说起王铁牛小时候的糗事，说他为了偷吃一个鸡蛋，结果把一篮子鸡蛋全打碎了，被爹妈拿着鸡毛掸子追了半个村子。
周建军听着，嘴角也忍不住动了动。
快到农场时，路过一片小树林。
周建军忽然停下脚步。
“鞋带散了。”
他把背筐放在地上，蹲下身。
王春桃站在一旁等着他。
周建军飞快地整理着鞋带，利用身体的遮挡，心念一动，将空间里准备好的两个黑布袋子和一些零碎东西，全都塞进了背筐。
他用最上面的那床旧棉被盖好，不留一丝痕迹。
“好了，走吧。”
他重新扛起背筐，脚步沉稳，看不出丝毫异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