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ehirn的地下回廊里,人工照明投射下的阴影切割着每一张面孔。
神永新二站在风暴的中心。
不是比喻意义上的风暴,虽然此刻的气氛确实剑拔弩张,而是他内心真实存在的那场飓风。
那场从他听到“碇真嗣是个空壳”就开始酝酿的飓风。
他看着面前这两个女孩。
一个是赤木律子。
十七岁的赤木律子。
在他的记忆里,这个女孩会成长为一个出色的科学家,也会成为一个被母亲的阴影笼罩一生的可怜人。
她会爱上一个不该爱的男人,会被利用,会被抛弃,会在绝望中按下agi的自爆程序,最后被那个男人亲手杀死。
而现在,她站在这里,倔强而青涩,像一株还没有被暴风雨摧残过的向日葵。
另一个是葛城美里。
十六岁的葛城美里。
她的眼睛里燃烧着他无比熟悉的火焰,执拗、倔强、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在他的记忆里,这个女孩会成长为nerv的作战部长,会用酒精和男人来麻痹童年的创伤,会在最后的战场上,用一个带血的吻把他送上初号机。
然后死在他面前,化为赤色的液体,溅射在他的眼中,那个无法完成的约定。
而现在,她站在这里,青春洋溢,像一团刚刚点燃的火焰。
两个世界的影像在他眼前重叠。
过去与现在,记忆与现实,死亡与新生。
神永新二将那些画面压回心底。
他向前一步,用自己的身体分开了两人即将碰撞的视线。
“律子,不需要再像刺猬一样防备着谁。”
“我又不会被人抢走。”
赤木律子的脸瞬间微微发红,别过头去,嘴里嘟囔着“谁要抢你了”之类的话。
然后,神永转向葛城美里。
他看着这张年轻的脸,眼神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怀念。
那种怀念不属于“神永新二”。
那是“碇真嗣”在看他曾经的监护人、战友、长辈、以及……初恋。
“还有……美里小姐。”
他叫出这个称呼,声音里带着只有他自己能听懂的温柔。
“既然好不容易从京都追到了这里,跋山涉水,历尽千辛万苦……”
他微微歪了歪头,嘴角勾起一个笑。
“我想,单纯的‘问答游戏’,应该满足不了你吧?”
葛城美里愣了一下。
这个男人的语气……怎么说呢,有一种奇怪的纵容感。
就好像他早就认识她,早就知道她的性格,早就习惯了她的执拗和任性。
“你什么意思……”
“既然大家都在。”
神永没有给她追问的机会,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而且我也快下班了。”
他环顾四周,看了看这条冰冷的走廊,又看了看远处那些假装不在偷看的研究员们。
“不如……在回家之前,先陪我转转?”
“就当是给辛苦工作的大家,还有远道而来的客人,放个假。”
“哈?”
赤木律子和葛城美里异口同声。
这两个刚才还剑拔弩张的女孩,此刻居然达成了默契。
“稍等一下。”
神永没有给她们拒绝的机会。
他转过身,朝电梯的方向走去。
“我还有点收尾工作,去去就来。”
“你们……先互相认识一下?”
他抛下这句话,脚步轻快地消失在转角。
只留下两个面面相觑的女孩。
顶层,葛城一郎的办公室。
此刻,葛城一郎正埋头处理关于莉莉丝的实验数据。
但他的心思并不完全在这上面。
他在想女儿。
他知道她在找谁。
咚,咚。
敲门声响起。
葛城一郎头也不回地喊了声:“进。”
门被推开。
当他看到站在门口的是谁时,握着笔的手顿住了。
神永新二站在那里。
他没有走进办公室,只是站在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像是一个随时准备离开的过客。
“令嫒在楼下。”神永开门见山。
葛城一郎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露出了一丝苦笑。
“那个疯丫头……给你添麻烦了吧?”
“她为了找你,可是把家里闹翻了天。”
“我和她妈妈都快被她烦死了。”
“没有。”神永摇了摇头。
“她很勇敢。”
“今晚,我想带她去散散心。”
神永继续说道,目光落在葛城一郎桌上那张新摆放的全家福上。
那是一张最近才拍的照片,葛城一郎、他的妻子、还有笑得灿烂的美里,三个人站在海边,背景是落日的余晖。
“还有律子她们,大概会去山顶吹吹风。”
“这么晚?”
葛城一郎皱眉,本能地露出了父亲的担忧。
“山路不好走,晚上视线也差……会有危险吗?”
“只要我在。”神永的回答没有丝毫迟疑。
“她们就是安全的。”
“晚点,无论多晚,我都会亲自把她送回您的身边。”
“毫发无损。”
葛城一郎看着这个年轻人。
他想起了南极。
那个在绝境中降临的巨人。
那个被称为“杰克奥特曼”的存在。
他想起了那些礼物。
他想起了自己当时的决心,要做一个好父亲,要弥补对家庭的亏欠。
而那个契机,正是眼前这个男人给的。
现在,他看着神永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温柔、坚定、责任感。
但也有一些……更深的东西。
悲伤?
疲惫?
还是……葛城一郎看不懂的情绪?
“……我知道了。”
葛城一郎最终点了点头,将那些复杂的情绪压下。
“拜托你了,神永君。”
“我会的。”神永微微鞠躬。
他在转身的瞬间,又停住了。
有很多话想说。
想说谢谢您相信我。
想说请继续做一个好父亲。
想说请一定要让她幸福。
但最终,他什么都没有说。
“晚安,葛城先生。”
他关上门,独自走向走廊深处。
科学总监办公室。
赤木直子坐在办公桌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键盘。
但她的心思,完全不在工作上。
她在心里问自己。
(用那种手段去逼迫一个比自己小二十岁的男人……)
羞耻感和自我厌恶在她胸腔里翻涌。
但同时,还有另一种情绪。
期待。
渴望。
贪婪。
她想要更多。
想要他看着自己,想要他触碰自己,想要他。
“咔哒。”
开门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咔哒。”
紧接着,是反锁门的声音。
那两声轻响,清晰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
赤木直子的心脏猛地漏了一拍。
她抬起头,神永新二已经进来了。
他没有像平时那样在门口停顿,没有像平时那样等待她的许可。
他径直走过来,一直走到她的办公桌前。
然后,他靠在办公桌的边缘。
距离很近。
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数一数他睫毛的数量。
“直子。”
他低下头,凑在她耳边。
呼吸喷洒在她的耳廓上,带来一阵酥麻的触感。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赤木直子的身体僵住了。
“也知道……你在期待什么。”
神永的手指轻轻抬起,划过她的发梢。
这是他第一次,在清醒状态下,在工作场所,做出如此亲昵的举动。
“关于那个女孩。”
“关于律子。”
“关于我们关系的定义。”
“关于未来的方向……”
他顿了顿,手指从她的发梢滑到她的脸颊,轻轻托起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所有的一切,我都会给你一个答案。”
赤木直子是四十二岁的成熟女性。
是gehirn的铁娘子,是科学总监,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职场精英。
她本该免疫这种情话。
本该冷静地分析这些话背后的含义。
本该保持一个成年人应有的矜持和理智。
但这一刻,面对这个男人眼中那种仿佛能溺死人的深情。
她的大脑彻底罢工了。
所有的理性,所有的分析能力,所有的防御机制,在这一刻全部失效。
她的心脏跳得飞快,快到她以为自己要心脏病发作。
她自动将这番话翻译成了。
“表白前的预告”。
或者“正式确立关系的承诺”。
“今晚,我们要去兜风。”
神永直起身,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
“一起吗?”
“……当然。”
赤木直子几乎是脱口而出。
然后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她连忙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裙摆,试图找回一点作为上司的威严。
“我……我得看着你们这群小鬼。”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
“免得你们闯祸。”
(其实,我只是不想错过和你在一起的每一秒。
这句话她没有说出口。
但神永似乎听到了。
“那就好。”
(即便那是最后一秒。
这句话,他也没有说出口。
嗒,嗒,嗒。
电梯的提示音响起。
门打开。
神永新二带着赤木直子走了出来。
真希波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
赤木直子的脸颊微微发红,眼神有些飘忽,步伐也比平时轻快了几分。
神永的表情则一如既往地温和,但嘴角的弧度似乎比平时更深一些。
(哦?
真希波在心里挑了挑眉。
(这是去‘汇报工作’了?还是去‘确认关系’了?
她又看向大厅另一边。
赤木律子和葛城美里站在那里,像两只斗鸡一样互相瞪着。
虽然表面上是在“和平共处”,但那种互相防备的气场,隔着十米都能感受到。
真希波从墙上直起身,慢悠悠地走过来。
“这是什么奇怪的组合?”
“家庭团建吗?”
神永走到她们中间,手里转着车钥匙。
“也许吧。”他笑了笑。
那个笑容在夕阳的余辉下显得有些透明。
“走吧,车已经备好了。”
他转身,朝地下车库的方向走去。
“今晚的夜色,应该会很美。”
地下车库,那辆黑色的轿车静静地停在那里。
神永走到驾驶座的位置,按下遥控器。
“滴”的一声,车门解锁。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他身侧掠过。
赤木直子。
她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然后,在真希波戏谑的注视下,在律子复杂的目光中,在美里惊愕的表情里。
她毫不犹豫地坐了进去。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她没有说话,只是优雅地扣好安全带,调整了一下坐姿,甚至自然地伸手调了一下车载空调的出风口。
真希波看着这一幕,吹了声口哨。
赤木律子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只是冷哼一声,拉开后座的车门钻了进去。
葛城美里站在原地,看了看副驾驶的赤木直子,又看了看已经坐进后座的律子和真希波。
她的脑子里闪过无数个问号,但最终还是跟着坐进了后座。
后座真希波靠着左边的车窗,悠闲地看着风景,嘴里哼着不知名的曲子。
赤木律子坐在中间,尽量让自己不碰到两边的任何人。
葛城美里靠着右边的车窗,眼睛却一直盯着后视镜里神永的脸。
车子启动了,神永踩下油门,车子缓缓驶出车库,汇入夜色中的车流。
车窗外,暮色四合。
霓虹灯在身后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浓的夜色,和越来越稀疏的路灯。
他们驶上了通往箱根的山路。
弯道一个接一个,每一次转弯,车内的人都会因为离心力而微微晃动。
但神永的驾驶技术很稳,稳到让人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车厢内很安静,没有人说话。
只有流动的空气声,和各自压抑的心跳声。
赤木直子偶尔会侧过头,看一眼专注驾驶的神永。
那种专注的神情让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
真希波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风景。
赤木律子低着头,脑子里乱成一团。
葛城美里则始终盯着后视镜,她知道神永能看到她的目光,但她不在乎。
她就是要让他知道。
我在看着你。
我不会让你再逃了。
大观山展望台,车子在停车场停稳。
“到了。”
神永解开安全带,转过头。
“下来透透气吧。”
众人陆续下车。
夜晚的山顶很冷,风带着芦之湖的湿气扑面而来,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但抬头看向天空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愣住了。
星空。
璀璨得令人窒息的星空,就那样毫无保留地横亘在头顶。
“好美……”
葛城美里下意识地发出了感叹。
赤木律子也愣在原地,想起了夏日所见的星空。
连赤木直子都放下了平日的冷淡,仰着头,目光追随着那些遥远的光点。
只有真希波,她没有看天空。
她在看神永。
神永没有像往常那样照顾每个人的情绪,没有像往常那样面面俱到地嘘寒问暖。
他径直走到了展望台边缘的草地上。
然后,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毫无防备地,毫无形象地躺了下去。
后背接触到微凉的草地,潮湿的泥土气息钻进鼻腔。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青草的香气,有泥土的腥味,有远处湖水的清冽,还有……夜风的自由。
那些光点已经旅行了几百万年,才到达他的眼睛。
“其实。”
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一直搞不懂自己。”
四个女人同时看向他。
“我所做的一切……”
“我付出的这些感情……”
“到底是出于爱?”
“还是仅仅为了证明……我已经是个能照顾人的大人了?”
没有人回答,因为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回答。
“是为了弥补过去的遗憾?”神永继续说。
“又或者是在透过这些,看着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
他伸出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像是在抓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我是走出了阴影?”
“还是……把自己活成了阴影本身?”
赤木直子站在他身旁,低头看着这个躺在草地上的男人。
没有那副温和的微笑,没有那层无懈可击的面具。
只有一个赤裸的,脆弱的灵魂,在星空下颤抖。
“呐,大家……”
“一直当‘大人’……真的好累啊。”
他转过头,目光依次扫过每一个人。
“直子。”
“玛丽。”
“律子。”
“还有美里小姐。”
“你们觉得……我是个温柔的人吗?”
“觉得我是个……值得信赖的男人吗?”
没有人回答,因为她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神永等了一会儿,然后自顾自地笑了。
“其实……我很卑鄙。”
“就像那种……在寒夜里冻僵了的小狗。”
“看到一堆火,就毫不犹豫地凑过去。”
“哪怕知道自己的靠近会把火扑灭……”
“也要贪婪地取暖。”
“因为太冷了,因为太孤独了。”
“因为……如果不找点温度,就会死掉。”
他伸出手,手指在空中虚握,像是想抓住星空。
但指缝间什么都没有,只有冷冷的夜风。
“一个……找不到家的小狗。”
“在拼命寻找一个窝。”
“一个可以躲避风雨的地方。”
“一个可以蜷缩起来舔舐伤口的角落。”
“直子……”
他的视线向上,倒着看向赤木直子的脸。
那张脸在星光下显得很美,也很悲伤。
“还有律子……还有玛丽……”
他想起了那个世界的葛城美里。
想起了她说过的话。
“我在加持身上寻找父亲的影子。”
“发现这一点后,我就逃了。”
现在的他,和那时的她,有什么区别?
甚至更过分,因为他知道这一切。
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知道这是一种欺骗,一种利用,一种变相的吸血。
却还是贪婪地吸食着这份温暖。
“我一直在逃。”
神永的手臂挡住了眼睛,遮住了星光,也遮住了或许已经涌出的泪水。
“但是越是靠近你们,我就越害怕。”
“越是温暖,我就越觉得自己肮脏。”
“我这种……只会给别人带来不幸的人……”
“真的有资格待在火堆旁吗?”
“还是说,我应该像那些注定要消失的泡沫一样……”
“在太阳升起之前,彻底消失……”
“比较好?”
这番话太沉重了。
这是一种将自己最丑陋,最软弱,最自私的一面,毫无保留地摊开给人看的自毁式坦白。
不是撒娇,不是博取同情。
只是单纯的,想要被理解的渴望。
然后,他看向每一个人。
“你们……幸福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美里小姐。”
他的视线首先落在葛城美里身上。
“你最近……幸福吗?”
葛城美里看着那双倒映着星空的蓝色眼睛,那里面的关切是那么真实,真实到让人心疼。
“……嗯。”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找到了那个笨蛋老爹。”
“虽然他总是很忙,虽然我们还是会吵架……”
“但是,很幸福。”
“那就好。”
神永笑了,眼角的笑纹舒展开来。
那个笑容很温柔,温柔到像是阳光。
“直子呢?”
他的视线转向赤木直子。
赤木直子别过脸,看向远处芦之湖的方向。
夜风吹乱了她的短发,露出了略微泛红的耳尖。
“还行吧。”
她哼了一声,语气傲娇却不尖锐。
“除了某些笨蛋助手总是惹麻烦,害得我要加班处理烂摊子……”
“其他的……”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很轻。
“还算……凑合。”
(只要你在,就还不错。
这句话她没有说出口。
“律子呢?”
他看向赤木律子。
“快乐吗?”
赤木律子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刘海遮住了她的表情。
“……比以前好。”
她的声音闷闷的。
“至少……不再是一个人了。”
“有妈妈在,有……”
她没有说完,但神永知道她想说什么。
“玛丽。”
最后,他看向真希波。
“这个世界……有趣吗?”
真希波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星光。
“有趣极了。”
“特别是有你在的时候。”
“这个世界才有了色彩。”
神永沉默了片刻。
夜风从湖面吹来,带着水汽,凉凉的。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这份难得的宁静。
“谢谢。”
他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了。
“真的……谢谢你们。”
“能在这个世界遇到你们……”
“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上的星星。
“你们看特摄剧吗?”
“哈?”
赤木律子跟不上这个跳跃。
她擦了擦眼角的泪,困惑地看着神永。
(刚才还在说那么沉重的话,现在又突然问特摄剧?
神永没有理会她的困惑,自顾自地说道:
“奥特曼在身份暴露之后,或者打败了最终的怪兽,完成了使命之后,他们总是要离开地球。”
“飞回光之国。”
“飞回那个……遥远的,不属于人类的地方。”
“这是为什么呢?”
他看着星空,眼神变得很深很远。
“明明这里有他在乎的队友。”
“有爱着他的人。”
“有他守护过的一切。”
“为什么……一定要走呢?”
“也许是因为,他知道,如果不走……”
“那些爱他的人,就会因为他的存在而受伤。”
“也许是因为,他已经……不属于这里了。”
葛城美里听懂了。
只有她,完全听懂了这番话里那种“非人”的孤独和决绝。
“你什么意思?”
她猛地冲过去,想要抓住神永的手臂,想要把他从那种“随时会飞走、随时会消失”的状态里拉回来。
“你想说什么?!”
赤木律子下意识地拦住了葛城美里:“喂!你干什么?冷静点!”
赤木直子坐在草地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她没有生气,反而觉得有些心酸。
(逃吧,神永。
(如果你真的那么痛苦的话。
(但至少……别消失在我看不见的地方。
“好了。”
神永轻轻拉开律子,让她松开美里。
然后,他看向葛城美里,目光温柔。
“跟我来一下。”
他示意了一下旁边稍微远离人群的地方。
“有些话,想单独和你说。”
展望台的另一侧,只有他们两个人。
远处,是芦之湖静谧的水面,倒映着点点星光。
近处,是山下偶尔驶过的车灯,像是萤火虫一样闪烁。
葛城美里死死盯着神永的脸。
神永看着她焦急又执着的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否认。
没有推眼镜。
没有用“神永社长”的面具来敷衍。
“你的直觉很准。”
“是我,那个礼物,是我送的。”
他继续说。
“那个在南极看着你的人,也是我。”
“那个,想要保护你,却又不敢靠近你的人,也是我。”
“那你为什么——”
葛城美里张开嘴,想要追问更多。
但神永竖起手指,轻轻抵在她的唇上,止住了她的话。
“嘘。”
“我现在脑子里也很乱,美里。”
“有些关于未来的答案,关于我是谁,关于我该去哪里……”
“我自己也还没完全想清楚。”
他垂下手,看着她的眼睛。
“能给我一点时间吗?”
“等到……6月6日之后。”
“一切都会有答案。”
“到时候,我会把所有事情,毫无保留地告诉你。”
“关于我。”
“关于那个南极的巨人。”
“关于……一切。”
“为什么要等到6月6日?”
葛城美里问,眉头紧皱。
神永笑了笑,开了个玩笑。
“因为那是诺曼底登陆日。”
“d-day。”
“是决定命运,发起总攻的日子。”
葛城美里一脸困惑。
她不太懂这个历史典故。
神永收敛了笑容,声音变得认真起来。
“因为那一天……对我很特殊。”
“至于原因,那天之后,你就会知道了。”
他笨拙地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葛城美里的肩膀。
“再看会儿星星吧。”
“今晚很美。”
6月6日,凌晨 04:30。
窗外的雨已经下了很久。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而是瓢泼大雨,狂暴得像是天空在发怒。
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像是无数只手在敲打着窗户。
与外面的狂暴相比,神永新二的公寓客厅里,空气安静得近乎凝固。
那场没有硝烟的“修罗场”,最终以一种奇异的和平收场。
神永新二站在客厅中央,没有开灯。
借着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他最后一次,也是最贪婪地,审视着这个“家”。
每一样东西都在诉说着“存在”。
诉说着“生活”。
诉说着……“羁绊”。
神永新二的手指微微颤动。
他想去触碰。
但他硬生生地止住了那个念头。
因为他知道,一旦触碰,就会产生温度。
一旦有了温度,那种名为“眷恋”的锁链就会将他死死锁住。
他就再也走不了了。
神永轻轻地走过客厅,脚步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走到薰的房间门口,轻轻推开一条缝。
神永站在门口,看了整整一分钟。
他在心里描绘着薰长大的样子。
上小学背着书包的样子。
在运动会上奔跑的样子。
交到第一个朋友时的笑容。
情窦开时的羞涩。
叛逆期和他顶嘴的样子。
考上大学时骄傲的表情。
第一次带女朋友回家时的紧张。
结婚时穿着西装的帅气模样。
那些画面如此清晰,又如此遥远。
他轻轻合上房门,将那个有着温暖未来的世界关在了身后。
神永回到客厅的桌边。
借着闪电的微光,他拿起了那本相册。
他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是一张空白的照片位。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轻轻放在那里。
然后,他解下了手腕上的手表。
他把表放在钥匙旁边。
时间,就留在这里吧。
之后神永没有带伞,也没有拿外套。
他走到玄关,弯下腰,穿上鞋。
手握住门把手。
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也让他痛苦。
他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然后。
咔哒。
门锁弹开的声音,在雨夜里微不可闻。
却在他耳中如雷鸣般刺耳。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暴雨瞬间将他淹没。
他关上门。
关上了那扇隔绝风雨的门。
也关上了他作为“人”的最后可能。
凌晨 05:00,街头。
暴雨倾盆,世界仿佛被水淹没。
天空是灰黑色的,没有一丝光亮。
路灯在雨中变成模糊的光晕,像是溺水者最后看到的光。
神永新二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
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全身。
衬衫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身形。
头发被雨水打湿,刘海耷拉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停下脚步,摘下那副眼镜,折叠好,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的口袋。
然后扣好扣子,确保雨水不会打湿它。
不需要分析,不需要计算,不需要思考接下来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他只需要往前走。
一直往前走。
走到那个该去的地方。
每走一步,雨水就冲刷掉他身上的一层东西。
精明的商人。
温柔的导师。
可靠的领袖。
seele的代表。
这些东西,在雨水中一层一层地剥落。
露出底下那个……真正的他。
神永,不,碇真嗣路过一家便利店。
店里的灯光很亮,24小时营业,是这个城市永不熄灭的光。
那光透过玻璃橱窗,将他的身影映照在上面。
他停下脚步。
看了一眼玻璃里的倒影。
那个意气风发的、总是带着温和微笑的、无所不能的青年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浑身湿透的少年。
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
衣服皱巴巴地粘在身上。
像是一只被遗弃的小狗。
一个被世界抛弃的孩子。
那是碇真嗣。
那个被父亲抛弃的碇真嗣。
那个杀死了薰的碇真嗣。
那个他试图埋葬、试图遗忘、却始终活在他体内的碇真嗣。
他看着倒影中的自己,嘴角微微扯动。
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好久不见。”
他对玻璃里的自己说。
“我们,要去结束这一切了。”
碇家,私宅门外。
雨依然在下,但似乎小了一些。
从倾盆变成了绵密,从狂暴变成了哀伤。
碇真嗣站在那扇熟悉的门前。
他伸出手,按响了门铃。
叮咚。
等待的时间很漫长。
也很短暂。
长到足以让他回顾所发生的一切。
短到不够他做好心理准备。
门开了。
碇唯站在门口。
她穿着家居服,手里拿着一条毛巾,似乎正准备给谁擦拭。
看到门口那个落汤鸡一样的年轻人时,她愣住了。
那张年轻的脸被雨水打得有些狼狈。
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遮住了眼睛。
衣服紧紧贴在身上,能看出底下单薄的身形。
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站在那里,滴着水。
“真嗣?”
碇唯惊讶地喊出声。
“你怎么……这么大的雨,你怎么……快进来!”
她连忙侧身,想要让他进门。
但那个年轻人没有动。
他只是慢慢地抬起头。
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
但他还是努力地,用力地,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很奇怪。
怯生生的,带着讨好,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渴望,带着几千个日夜的思念与委屈。
又带着……决绝。
“碇唯……”
他开口了,然后停顿了一下。
“不……”他更正了自己的称呼。
用那个他在梦里喊了无数次,却从未敢在现实中说出口的词。
“妈妈。”
碇真嗣站在那里。
站在雨中。
站在他逃避了几年的门前。
终于叫出了那个他欠了很久的称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