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冰冷的意志,如同一口无边无际的洪钟,在他们交融的神魂中反复敲响。
“接受……或……拒绝?”
没有威压。
没有劝诱。
只有一种类似于机器询问是否执行程序的绝对漠然。
这股漠然,比之前所见的一切纪元悲歌,都更加冰冷,更加刺入骨髓。
它将他们之间那份炽热而真挚的情感,瞬间降格为了一行可以被执行或取消的代码。
司徒黛的神魂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本源核心处,那尊华美庄严的天道法座虚影,其上的裂痕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蔓延。
构成法座基石的法则丝线,不再是主动崩断,而是在一种更高层级的“设定”面前,失去了自身存在的意义,开始自我消解。
她所坚信的秩序。
她所执掌的天道。
她穷尽一生去追求的,那定义万物、衡量因果的准则,原来都只是另一段更宏大程序中的子程序。
她,连同她的道,都只是一个被精心设计出来的,功能性的“工具”。
噗。
一缕本源之光从法座的裂缝中逸散,永远地归于了虚无。
她的圣魂光芒,黯淡到了极致。
“黛!”
江掠强行压下自己本源中那股翻江倒海的虚无感,试图将自己的混沌神魂之力渡过去,去修补她那即将崩溃的道心。
然而,他的力量刚刚触碰到她的本源,一股强烈的自我否定感便从他自己的神魂深处爆发开来。
他看到了自己与她相遇后的一幕幕。
每一次的心动。
每一次的守护。
每一次不顾生死的并肩作战。
那些曾被他视若珍宝,构筑了他整个情感世界的记忆,此刻都仿佛被贴上了一张张冰冷的标签。
【程序节点:初次相遇,因果绑定】
【程序节点:情感升温,激活灵肉交融前置条件】
【程序节点:遭遇危机,触发混沌本源守护本能】
他的爱。
他的恨。
他的意志。
究竟有多少,是属于他江掠自己的?
又有多少,是系统为了让他更好地配合“玲珑”,而预设好的情感反应?
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混合着深切的悲哀,将他淹没。
他紧紧地拥着她,却发现自己所有的安慰都变得苍白可笑。
因为他连自己都无法说服。
他不知道,自己此刻这焦急而心痛的情绪,究竟是源于爱,还是源于一段被写好的脚本。
就在这时,一缕微弱到几乎无法捕捉的意念,从司徒黛那黯淡的本源之光中传来。
“江掠……”
她的声音不再清冷,只剩下一种极致的脆弱与茫然。
“我们……是真实的吗?”
“还是说,我们只是……一段会哭会笑的程序?”
这个问题,如同一柄无形的利刃,瞬间刺穿了江掠所有的伪装。
他无法回答。
任何语言,在“天命”这个沉重到令人窒息的真相面前,都失去了意义。
他能做的,只是笨拙地,近乎本能地,将自己所有的神魂之力都包裹住她,形成一个混沌的茧。
他一遍又一遍地,向她传递着同一个,连他自己都在怀疑的念头。
“你是真实的。”
“我也是真实的。”
“我们的相遇,我们的感情,都是真实的。”
这不像是安慰。
更像是一种绝望中的自我催眠。
两人就这么相拥着,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那道冰冷的意志没有催促,它仿佛拥有永恒的耐心,在等待着一个必然的结果。
接受?
接受,意味着承认自己从始至终都只是一个提线木偶,未来的所有抗争,都只是在宇宙意志的剧本下,扮演一个名为“救世主”的角色。
灵魂将被永远禁锢在这份“天命”之中。
拒绝?
拒绝,意味着这道作为宇宙最后希望的“因果律武器”彻底失效。
那无数个纪元所有“混沌”与“玲珑”的牺牲与努力,都将随着他们的拒绝而归于虚无。
他们将亲手斩断这唯一的,由整个宇宙燃烧自己换来的生机。
然后,和前面所有的失败者一样,等待着终焉的降临,被彻底抹去。
一条路是灵魂的死亡。
一条路是万物的终结。
这根本不是一个选择。
这是一个早已写好了结局的,最残忍的审判。
绝望,如同实质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要将他们最后的一丝意识也彻底碾碎。
就在江掠的神魂即将被这片无尽的虚无彻底同化时。
他的意识深处,那片本已停止转动的混沌星云,其核心处忽然微微一动。
一个问题,毫无征兆地,如同一颗顽固的石子,从那片绝望的泥潭底下,突兀地冒了出来。
如果……一切都是被设定好的程序。
如果他们的相遇、相爱、力量合一,都是被强制执行的因果。
那么……
为何还需要“问”他们?
为何,需要他们“选择”?
一个完美的程序,一个终极的因果律武器,不应该直接强制执行吗?
为何要多此一举,留下一个可以“拒绝”的选项?
这个问题,就像是在一间完全封闭的、没有一丝光亮的铁屋子里,忽然响起的一声轻微的,钥匙碰撞的声响。
它没有带来光明。
却带来了一种可能。
一种……这间铁屋子,或许并非完全焊死的可能。
江掠那即将熄灭的神魂,猛地一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