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询问，依旧悬停在他们交融的神魂之中，如同一颗恒星，静默地等待着行星的回应。
但江掠与司徒黛，却并未立刻作答。
他们的心境，已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之前，他们是被动观看纪元悲歌的观众，在无尽的绝望中沉浮。
而现在，他们是勘破了棋局一角的棋手，要主动去复盘，去寻找那唯一的胜机。
“带我去看。”
江掠的意念，坚定而清晰地传入司徒黛的本源。
“不看悲剧，只看败因。”
司徒黛的圣魂之光柔和地一振，作为回应。
下一刻，因果神桥光芒大盛，两人的神魂化作一道流光，主动逆着记忆的长河而上，向着那一片片散落着失败残骸的古老时空冲去。
这一次，他们是带着答案，去寻找问题的。
轰！
第一片记忆的碎片，在他们面前展开。
那是一片燃烧的星海。
一个魁梧到极致的身影，屹立于宇宙的中央。
他的每一寸肌肉，都仿佛是由最纯粹的混沌物质压缩而成，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他仅仅是站在那里，周围的时空就因为无法承受其质量而扭曲、坍塌。
“混沌”圣人。
而且是肉身成圣的至强者。
在他的身后，遥远的星域中，一尊同样散发着圣人气息的玲珑法座若隐若现，其主人正焦急地传递着神念，劝他等待。
“无需等她！”
那尊混沌圣人发出一声震动寰宇的咆哮。
“我一人，便足以踏平这终焉！”
他对自己锤炼了亿万年的肉身，有着绝对的自信。
话音未落，他一步踏出，主动朝着那片代表着“终焉”的，正在蔓延的绝对黑暗冲去。
他挥出了拳头。
那一拳，足以打碎一个大千世界。
然而。
没有碰撞。
没有巨响。
当他的拳头触碰到那片黑暗的瞬间，就如同雪花落入了熔岩。
从拳头开始，到手臂，到身躯，再到他那不屈的意志与神魂。
一切，都在一个刹那间，被抹去了存在的概念。
他甚至没能让那片黑暗的蔓延，停滞万分之一秒。
画面崩碎。
江掠与司徒黛的神魂，却感到了彻骨的寒意。
他们明白了第一个失败的原因。
傲慢。
以及对“终焉”本质的无知。
终焉不是一个可以被力量摧毁的敌人。
它是一种更高层级的法则，一种将“存在”还原为“虚无”的宇宙进程。
以纯粹的力量去对抗，无异于螳臂当车。
记忆的洪流没有停止。
第二幕画面，紧随其后。
这一次，主角换成了一位“玲珑”圣人。
她没有选择对抗。
她穷尽了整个纪元的时光与心血，在她的宇宙边界，布下了一座横跨亿万光年的逆天大阵。
那座大阵，由无数条法则之线编织而成，其结构的精密与复杂，让同为玲珑宝体的司徒黛都感到震撼。
它的功能只有一个。
欺骗。
它模拟出了一整个宇宙已经走向“热寂”的虚假信息，试图欺骗过“终焉”的判定，从而获得下一个纪元的生机。
这是一个天才般的构想。
当终焉的黑暗如期而至，覆盖而来时，大阵启动了。
璀璨的法则光辉亮起，一个完美的，毫无破绽的“寂灭宇宙”幻象，成功笼罩了一切。
然而，就在那黑暗即将与幻象接触的最后一刻。
主持大阵的那位玲珑圣人，其圣魂之光却猛地一颤，黯淡了下去。
她，耗尽了所有的心力。
只差最后一步，她却没能支撑住。
大阵出现了一个微乎其微的波动。
就是这个波动，被“终焉”捕捉到了。
黑暗瞬间撕裂了幻象，长驱直入。
那位玲珑圣人脸上露出一丝凄美的，功亏一篑的惨笑，而后连同她的毕生杰作，一同归于虚无。
惋惜。
这是江掠与司徒黛共同的情绪。
他们学到了第二课。
平衡。
过分追求完美的方案，却忽略了执行方案的自身极限，同样是败亡之道。
画面流转。
第三幕。
这一次，他们看到了一对真正联手的“混沌”与“玲珑”。
他们的力量已经达到了前所未有的融合高度，混沌的伟力通过玲珑的秩序，演化出了种种不可思议的神通。
他们是如此的强大。
强大到，当终焉降临时，他们甚至成功地抵挡住了黑暗蔓延的脚步。
胜利的曙光，仿佛第一次出现在了这片绝望的宇宙记忆里。
然而，就在僵持的关键时刻。
那个“混沌”圣人，忽然分出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神念，探向了自己身后的宇宙。
他在探查，他的“玲珑”伴侣，是否在借此机会，窃取他的本源。
这一丝猜忌，诞生于刹那。
也毁灭于刹那。
他们的力量融合，出现了一道致命的裂痕。
终焉的黑暗，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瞬间找到了这个破绽，将那丝猜忌无限放大，化作心魔，彻底引爆。
“你果然想吞噬我！”
“混沌”圣人怒吼着，竟调转枪口，一拳轰向了自己的伴侣。
悲剧，就此上演。
最终，他们在内耗中，被终焉逐一吞噬。
江掠与司徒黛相拥的神魂，不自觉地收紧了。
他们从彼此的本源中，都感受到了一种后怕。
信任。
绝对的，毫无保留的，将自己的一切都交付给对方的信任。
这，才是力量融合的唯一根基。
一幕幕失败的案例，如同走马灯般，在他们神魂中飞速掠过。
他们看到了那个将混沌之力演化到极致，却因无法掌控而堕落，最终主动投入终焉怀抱，化身为黑暗先锋的“混沌”。
也看到了那个将秩序推演到极端，为了维持宇宙的“绝对稳定”，不惜抹去一切生命与变数，最终在冰冷的自我毁灭中走向终点的“玲珑”。
力量，需要心性去驾驭。
秩序，不能灭绝人性。
这些血淋淋的教训，不再是沉重的悲剧，而化作了一枚枚无比清晰的道印，深刻地烙印在了他们交融的神魂最深处。
这就像一本最详尽的“错题集”。
宇宙意志，用无数个纪元的覆灭，为他们标注出了所有会导致失败的，错误答案。
记忆的洪流，终于缓缓平息。
江掠与司徒黛静静地悬浮在虚空中，消化着这庞大到足以撑爆任何一位圣人的信息。
许久。
司徒黛那清冷而又带着一丝暖意的意念，轻轻响起。
“我明白了。”
“江掠，它给我们的，从来都不是一条被锁死的命运。”
她那重获新生的天道法座，散发着前所未有的智慧光辉。
“它给我们的，是这无数纪元积累下来的，唯一的‘攻略’。”
一语惊醒梦中人。
攻略！
江掠的神魂猛地一震，所有的画面，所有的教训，在这一刻被彻底串联了起来。
傲慢，是错的。
极端，是错的。
猜忌，是错的。
失控，是错的。
宇宙意志并非在强迫他们做什么。
它只是在告诉他们，什么不能做。
它用最惨烈的方式，为他们排除了所有的死路，将那条唯一可能通往胜利的，狭窄而崎岖的小径，呈现在了他们面前。
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在江掠的混沌本源中轰然爆发。
“我懂了！”
他的神魂意念，充满了霸道与自信，震得整片虚空都在嗡鸣。
“前辈们用生命与文明的覆灭，为我们趟出了一条布满荆棘的死路。”
“而我们的任务……”
他紧紧拥住怀中的秩序之光，感受着那份绝对的信任与共鸣，一字一句地宣告道。
“就是在这条死路的尽头，开辟出一条生路！”
轰隆！
混沌与玲珑，在这一刻，达到了真正意义上的意志合一。
他们不再是迷茫的被选中者。
他们是手持攻略，洞悉了所有失败原因，主动踏上征途的，破局之人！
就在他们气势达到顶峰的瞬间。
那道冰冷而漠然的意志，第三次响起。
“接受……或……拒绝？”
这一次。
江掠与司徒黛相视一笑。
他们共同抬起头，望向那意志的来源，那片燃烧了自己，只为换取一次希望的宇宙本源。
他们的回答，化作一道融合了混沌与玲珑的崭新意志，响彻了整个记忆空间。
“我们，执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