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三越说越气,“还有那王主事想把他家那个不成器的侄子塞进河渠司当个书办这事对陛下您来说,不就一句话的事?”
“他倒好,空着手就来了!连点辛苦钱的意思都没有!还说什么国丈高义,定会体恤下情?”
“我呸!体恤个屁!”
“我这国丈府上上下下几十口人,喝西北风去?”
陈策的声音终于响起,平静得听不出喜怒,“哦?依国丈之意,该如何才算看得起你?”
“他们该送多少银子,才算合了国丈爷的心意?”
夏三似乎没听出话里的寒意,竟真的开始抱怨起来,“银子?陛下!您别说银子了!您是不知道我这日子过得有多紧巴!”
“小雪那丫头,陛下您是知道的,性子软,心地好,可就是就是太不会持家了!”
“我这个当爹的,能不帮忙替她多操心点吗?”
“前阵子她娘身子不好,请名医抓好药,哪样不要钱?宫里的份例看着光鲜,可那都是死数!”
“实在周转不开,我这做爹的,还不是得舔着老脸,从小雪的体己钱里‘借’了几次?唉,我这国丈爷当的,难啊!”
“哼!”夏三重重哼了一声,仿佛自己才是天底下最大的苦主,“就这点小事,他们一个个都不懂规矩,不把我这个国丈放在眼里,那点微末孝敬都舍不得!”
“您说,我这国丈当着还有什么意思?说句不好听的,连外头那些那些商贾都不如!”
“人家商会的张员外、李东家,逢年过节还知道给我府上送份厚礼,请我吃席听戏呢!这些当官的,一个个抠搜的”
门外的林栖鹤、霍青等人听得瞠目结舌,冷汗都下来了。
咱这国丈爷竟然在陛下面前如此赤裸裸地抱怨“孝敬”不够,还把自己勒索女儿、收受商人贿赂的事情说得如此理直气壮!
于峻也是惊呆了,相比之下,他那点破事跟夏三这作死程度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哦?国丈的日子竟过得如此紧巴?”陈策的声音淡然无波,打断了夏三的絮叨,“看来,是朕疏忽了,没体谅国丈的难处。”
夏三一听,还以为陛下理解他的苦衷,脸上刚堆起讨好的笑,准备顺势再诉诉苦,陈策接下来的话却象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既然国丈记性似乎不太好,那朕就帮你回忆回忆。”
陈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实质的冰锥,刺向夏三,“华夏元年,腊月廿三,城南万利绸缎庄东家张万福,为使其劣等绸缎能充作贡品入库,借年节之名,遣其管家送‘年礼’至国丈府。”
“礼单如下:赤金元宝二十锭,计一千两;上等和田玉如意一柄;苏绣屏风一架。”
“国丈欣然笑讷,次日便进宫打点,此事,国丈可还记得?”
夏三脸上的笑容僵住,眼神开始闪铄,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嘴巴张了张,“这这个”
陈策根本不给他辩驳的机会,一条条清淅无比地罗列开来,时间、地点、人物、赃物、金额,精准得如同亲临现场:
“华夏二年,三月初七,原营造司员外郎赵德海,因贪墨永济渠工程款东窗事发,恐被宪纲台查办,其妻携南海珍珠一斛、东珠十颗,深夜叩国丈府后门。”
“国丈收下后,次日便寻了个由头在朕面前提及赵德海‘勤勉’,试图为其开脱。”
“那些珠子,至今还在国丈府库房里躺着吧?”
“华夏二年,八月中秋,承运帮把头钱老七,为拢断永济渠部分河段沙石供应,为国丈奉上黄金五百两、前朝名家字画一幅。”
“国丈收下后,钱老七果然得以中标,其后偷工减料,若非监造官发现及时,险些酿成隐患。”
“华夏三年,元月初九,醉仙楼东家李茂才,为使其酒楼能挂上‘御用’招牌招揽生意,孝敬国丈白银八千两、名酒十坛、歌姬两名,国丈在宫宴上向朕‘无意’提及醉仙楼菜式颇有新意”
陈策一条条,一件件,从金银珠宝,到古玩字画、美人歌姬,甚至包括他勒索女儿夏小雪的钱,时间跨度从立国之初到眼下,桩桩件件,证据确凿,金额清淅。
许多事情,连夏三自己都未必记得那么清楚具体数额,或者有意无意地忽略了其严重性。
夏三的脸色随着陈策的讲述,从最初的惊愕,迅速转为煞白,再到惨无人色,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浸湿了华贵的衣领。
“加之你今日抱怨的这些,零零总总,”陈策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惊雷炸响,“立国仅三年,夏三!你利用国丈身份,收受贿赂、干预朝政、勒索官员、侵占宫帑,累计赃款赃物,折合白银已达四万八千馀两!”
“四万八千两!”陈策重重一拍御案,“国丈可知,按我《大汉刑律》,贪墨白银五万两以上,便是罪大恶极,可判斩立决!”
“你离那砍头的门坎,只剩下一步之遥了!”
夏三如遭雷击,扑通一声瘫软在地,浑身抖得象筛糠,“陛陛下老臣老臣糊涂啊!”
“老臣该死!”
“老臣是被猪油蒙了心!”
“求陛下看在看在小雪的份上饶饶老臣一命啊!”他语无伦次,只剩下磕头求饶。
陈策看着他这副丑态,既厌恶,又满心觉得难办。
他的四个妻子中,阿英只剩下母亲在世,静姝只馀萧天佑一个至亲,婉儿父母皆在,但是婉儿能力多强?那管的服服帖帖的。
唯独小雪性子软糯,没什么主见,才让夏三如此肆无忌惮。
短短几年光阴,夏三就从龙门口的一个老农民,变成了吸国家血的大蠹虫,实在令人唏嘘。
要不是念在小雪的份上,他才不会在今日,趁夏三贪墨达到死罪之前将其叫来,给其一个坦白悔过的机会,可谁想到这家伙
非但毫无自知之明,毫无悔改之意,反而跑到他的面前来抱怨别人给他的孝敬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