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卷着砂砾,拍打着西羌王庭金碧辉煌的宫殿,却吹不散殿内弥漫的狂热与铁血之气。
镶崁着黄金与红宝石的王座之上,新王赫连铁勒正襟危坐。
他宽阔的肩膀披挂着像征最高权力的雪白狼裘,黝黑的面庞上,一道刀疤斜贯眉骨。
望着台下匍匐在地的群臣,一抹难以抑制的、混合着野心得逞与权力巅峰之感的满足笑意,在赫连铁勒嘴角肆意蔓延开来。
他的父王,那位曾经把控了西羌数十年的老羌王,已于去年秋日油尽灯枯,魂归圣山。
随之而来的,是一场兄弟阋墙、腥风血雨的王位之争。
最终,是他赫连铁勒,凭借在军中积威多年、以及更为激进狠辣的手段,笑到了最后。
至于他那曾经处处与他作对的二弟赫连金戈,早已被他秘密赐下毒酒,尸体抛入了流沙海,连一缕魂魄都休想回到圣山怀抱。
甚至连那些曾支持二王子的部族首领和大臣,人头都早已在王庭外的旗杆上风干示众。
如今,整个西羌只剩下一个声音,那就是他赫连铁勒!
“都起来吧!”
赫连铁勒大手一挥。
“谢大王!”
群臣齐声应和,他们站起身,一张张脸上写满了亢奋。
经过赫连铁勒的清洗和提拔,如今站在这里的无一不是他的死忠,是渴望用弯刀洗刷“长安之辱”、劫掠中原的狂徒。
赫连铁勒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张面孔,满意地点点头。
他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躯仿佛一座移动的铁塔,声音如同滚动的闷雷,在金殿中炸响:
“我的勇士们!我的臣子们!这一天,我们等了太久!”
他猛地挥拳,狼裘随之鼓荡,“我们的大羌,是崐仑圣山的骄子,是大漠戈壁的雄鹰!”
“我们的祖先,曾让整个西域在铁蹄下颤斗!”
“可就在几年前,我们却竟然向那大汉皇帝摇尾乞怜!献上我们最珍贵的黄金、玉石、血钻!象待宰的羔羊一样,祈求他的宽恕!这是何等的奇耻大辱?!”
他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沸腾的战意,“这耻辱,需要用血来洗刷!那陈策小儿,窃据中原膏腴之地,自以为天下无敌?”
“不!”
“他错了!”
“那富硕得流油的中原大地,是苍狼子孙该弛骋的猎场!”
“那堆积如山的财富、那温顺如羊羔的子民,就该匍匐在大羌的苍狼图腾之下!”
“本王今日在此立誓!”
“本王要让苍狼之旗重新飘扬在崐仑之巅,让整个西域重新在我们的号令下俯首!而那羞辱过大羌、窃据中原的大汉,必将为此付出最惨重的代价!”
“本王要亲自率领我大羌最勇猛的儿郎,踏破燕门关!”
“将那陈策小儿的头颅,挂在长安城头!让那富硕的中原万里沃野,尽归我大羌所有!”
“吼——!!!”
“大王英明!”
“踏平大汉!”
“饮马中原!”
赫连铁勒的话如同烈火烹油,瞬间点燃了群臣压抑已久的野心,狂热的呼喊声,让整个金殿陷入一片嗜血的喧嚣。
每个人都面红耳赤,眼中只剩下对掠夺的渴望,仿佛那富庶的中原已是他们的囊中之物。
看着台下群情汹涌的景象,赫连铁勒脸上的满意之色达到了顶点,嘴角那抹笑意愈发狰狞。
然而,在这胜利之中,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悄然掠过赫连铁勒的心头:“阿史勒”这个名字在他心中无声地咀嚼着。
那个懦弱无能的废物弟弟,那个唯一可能还活着的隐患。
自他发动政变、清理二王子势力之时,这个老三就象人间蒸发了一样,连同他身边那几个死忠,消失得无影无踪。
派出的几波精锐斥候,深入大漠、潜入西域小国,甚至冒险接近汉境,都如同石沉大海。
“他能躲到哪里去?莫非真敢投了汉?”
赫连铁勒眼神阴鸷。
投汉?陈策会接纳一个丧家之犬般的亡国王子?
就算接纳了又如何?一个连在他父王面前都不敢大声说话的懦夫,又能掀起什么风浪?不过是给自己将来攻入长安时,多添一个祭旗的祭品罢了!
“哼!”赫连铁勒冷哼一声,很快将那点不快压下。
一个无足轻重的阿史勒,阻挡不了他征服的脚步,更动摇不了他此刻掌控一切的权柄!
“整军!”
赫连铁勒的声音盖过了所有喧嚣,“备战!让我们的勇士,在黄沙中磨砺最锋利的爪牙!属于我们大羌的时代,即将到来!”
回应他的是更加震耳欲聋、仿佛要掀翻穹顶的狂热战吼:
“大羌万岁!大王万岁!”
“踏平大汉!一雪前耻!”
……
夏日的阳光灼烤着长安城巍峨雄伟的青灰色城墙,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汗水的气息。
城门外,等待入城的人流排成了一条长龙。
队列的末尾,几个衣衫褴缕的身影显得格格不入,为首者,正是曾经的西羌三王子阿史勒。
曾经带着王族傲气踏入此地的他,如今活脱脱象个乞儿。
半年的亡命生涯在他身上刻下了深重的痕迹,脸颊深陷,颧骨突出,曾经合身的锦袍早已被磨得破破烂烂、污秽不堪,取而代之的是勉强蔽体的粗布烂衫。
裸露在外的骼膊和小腿布满了风沙刮擦和蚊虫叮咬的痕迹,头发纠结成一团,胡须杂乱,眼神浑浊,只剩下深深的疲惫。
跟在他身后的骨力蛮和仅存的几个亲信,情况同样凄惨。
昔日那位在战场上叱咤风云、膘肥体壮的万夫长骨力蛮,如今瘦得几乎只剩下一副骨架,干瘪的皮肤包裹着突出的骨节。
为了躲避赫连铁勒无孔不入的追杀,他们被迫舍弃了西羌通往汉境的传统商道,冒险穿越了北方草原戈壁那片无人区,绕了一个大圈子,才从北疆边境艰难进入大汉疆域,再一路向南跋涉。
这场漫长、艰辛、担惊受怕的逃亡,将他们折磨得不成人形,以至于到达长安时,时间已从出发时的深冬拖到了酷热的盛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