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光阴荏苒,倏忽间已至九月初旬。
虽节气入秋,那江南的日头却依旧毒辣辣的,直叫人疑心仍是三伏天气。官道两旁,树叶蔫蔫地卷着边,知了扯着嗓子嘶鸣,更添几分燥热。
却见南下一支军马,正浩浩荡荡行在官道上。
打头是一千麟嘉卫,端的威风凛凛,人人一袭赤红麒麟服,那红是用茜草并朱砂染就,日光下灼灼如焰;背上负着火枪,乌沉沉的枪管用油布仔细裹了;腰间挎着神臂弩,机括擦得锃亮;胯下一水儿的赤红大宛马,俱是千里挑一的良驹,马蹄踏在黄土道上,扬起阵阵烟尘,却队形严整,丝毫不乱。
这般装束,在这秋老虎的天气里,本该是汗流浃背的。可细看那些军士,个个脊背挺直,额上虽也有细密汗珠,却无一人解甲卸胄。
头盔下的面孔多是二十上下年纪,眉眼间透着沙场淬炼出的精悍,行进间呼吸匀长,显是百战强军。
队伍正中,拥着一少年将军。
但见他年不过二十,穿一袭赤红金底蟒袍,那蟒是用金线掺着孔雀羽捻成的丝绣的,日光一晃,鳞甲仿佛活了一般流转光华。
头上未戴盔,只用一根赤金簪绾住发髻,余发披在肩后,随风微微飘动。面如冠玉,眉峰似剑,一双眸子黑沉沉的,看人时并不刻意威严,却自有股子渊渟岳峙的气度。
不是杨炯还能是谁?
此刻他高坐马上,手中正翻阅着一寸金递来的密报。
那信纸是用特殊药水浸过的,寻常人看去只道是白纸一张,须得在日头下斜着瞧,方能显出字迹来。
杨炯看得专注,时而蹙眉,时而颔首,修长的手指在纸缘无意识地轻叩着。
“王爷。”一旁陈三两催马凑近,递过一卷羊皮地图,“福建全舆图在此。”
杨炯接过,就着马背展开。
那图绘得极精细,山川河流、城池关隘,乃至乡间小道,俱标注分明。他目光在南平、宁化、长汀、潮州几处逡巡,眉头渐渐锁紧,形成个浅浅的“川”字。
毛罡此时也策马上前,压低声音道:“王爷,按眼下行军脚程,再有三日便可抵南平府。是否要催促前军,加快些行程?”
“不必。”杨炯头也未抬,指尖在地图上轻轻划着,“最新线报,范汝为遣了大批江湖人物北上,如今都散在大运河沿岸各州县。我已传信回府,命家中好生戒备。”
毛罡倒吸一口凉气:“王爷是说……那厮要打漕运的主意?”
“十有八九。”杨炯收起地图,卷了卷握在手中,“除此之外,我想不出他为何要在运河沿线安插这许多人手。料是想在大战胶着时,给咱们漕运来记狠的,断我军粮草补给。”
“这老杀才真是猪油蒙了心!”陈三两在旁听了,暴跳如雷,“如今卢少夫人在长安王府坐镇,那些鼠辈想在少夫人眼皮子底下搞鬼,还是在漕运上动心思,岂不是虎口拔牙、自寻死路?”
杨炯不置可否,只将话题一转:“岳展那边有新消息。他在潮州遇了硬茬子,叛军足有万余,据城死守,连城中官员百姓俱被裹挟。来信请示,该如何破局。”
此言一出,周围几员将领都沉默下来。
潮州乃是闽粤咽喉,若强攻,难免伤及无辜百姓;若久围,又恐延误全局。
这确是个两难的棋。
杨炯见众人不语,忽地展颜一笑:“我只回了六个字。”
“哪六个字?”陈三两急问。
“结硬寨,打呆仗。”
毛罡闻言,眼中精光一闪:“王爷的意思是……围而不攻?”
“正是此理。”杨炯颔首,目光重新投向手中地图,“福建地势,七山二水一分田。咱们若纠结于一城一地得失,便是入了范汝为的套。
须得以点控线,以线切面,你们看,”他手指在地图上连点数处,“南平、宁化、长汀、潮州,这四个便是‘点’;而闽江、沙溪、汀江,这三条水道便是‘线’。”
杨炯指尖顺着河流走向缓缓滑动:“只要控住这几条命脉,整个福建八闽便如瓮中之鳖。届时叛军粮草不济,信息不通,内部分化是迟早的事。”
陈三两听得热血上涌,一拍大腿道:“那还等甚?咱们速速南下,渡江直取福州便是!”
“猴急什么?”杨炯笑骂一句,忽想起什么似的,转头朝队伍后头招了招手,“阿娅,过来。”
“唉唉唉!来啦!”清脆的应答声从后军传来。
不多时,便见一骑枣红小马嘚嘚跑来,马上少女,穿一身靛蓝碎花布衣,头发编成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额前刘海被汗浸得贴在皮肤上,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的。
正是苗女阿娅。
她催马来到杨炯身侧,歪着头问:“少爷,寻我何事?”
杨炯也不多言,只伸出手:“你的蛇呢?”
阿娅眨眨眼,虽不明所以,还是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掏出一个竹筒。拔开塞子,只见一道银光“嗖”地窜出,稳稳盘在她掌心。
细看那物,竟是条二尺来长的银环蛇,通体银白,一环环墨黑的纹路从颈至尾,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蛇首昂起,信子吞吐,一双竖瞳幽幽的,看得人脊背发寒。
周遭几个亲兵下意识勒马退后半步。
杨炯却面不改色,伸手道:“给我。”
阿娅护宝似的将小蛇往怀里搂了搂,嘟囔道:“少爷,小环哪里惹着您了?它最近可乖了,前儿还帮我逮了只偷吃干粮的老鼠……”
“想哪儿去了。”杨炯失笑,指了指陈三两,“借你小蛇用用,让这大家瞧瞧,蟒蛇是怎么捕猎的。”
阿娅这才松口气,小心翼翼将银环蛇递过去。那小蛇似通人性,到了杨炯手中也不挣扎,只静静盘着。
杨炯将它轻轻绕在陈三两裸露的左臂上。那蛇身冰凉滑腻,触感诡异,陈三两虽也是刀山火海里滚出来的汉子,此刻也不禁肌肉紧绷,额角渗出冷汗来。
“阿娅,吹哨。”杨炯吩咐。
阿娅点点头,将二指含入口中,吹出一串奇特的音律。那哨声时而尖锐如鸟鸣,时而低沉如虫吟,起伏间自有韵律。
说也奇怪,银环蛇闻声,身子缓缓蠕动起来。
起初只是松松盘着,渐渐地,一圈圈收紧。
陈三两只觉臂上压力渐增,那冰凉滑腻的触感变成了一种缓慢而坚定的箍力。不过片刻,蛇身已深深陷进皮肉里,臂上青筋都被勒得暴突起来。
更骇人的是,那蛇首忽地昂起,张开嘴露出毒牙,作势欲咬陈三两手背!
“哎!”陈三两大惊,正要甩臂,却见阿娅眼疾手快,一把捏住蛇首七寸,轻轻巧巧将小蛇收了回来,重新塞回竹筒,还心疼地摸了摸筒身:“小环乖,不吓人了。”
陈三两喘着粗气,再看自己左臂,已勒出一圈深深的红痕。
杨炯这才正色道:“瞧见了?这便是我想用的法子。”
他目光投向远处连绵的青山,声音沉静如水:“福建不是范汝为一人的福建,是大华的福建,更是千万百姓祖祖辈辈生息之所。
咱们若雷霆南下,快是快了,可战火所及,房屋田舍尽毁,百姓流离失所,范汝为死不足惜,可那些黎民何其无辜?”
他顿了顿,继续道:“所以此番平叛,前期部署便要学这蟒蛇捕猎。先用经济封锁断其粮道,再用舆论攻心分化其内部,辅以间谍渗透掌控情报。
这般一点点缠紧、箍实,待他呼吸困难、内部分崩离析时,咱们再出手,一击必胜。
届时只诛首恶,胁从可依法处置,百姓免受战火,八闽大地也能少些疮痍。”
陈三两抚着臂上红痕,恍然大悟,在马上躬身抱拳:“末将愚钝,今日受教了!”
周围诸将也纷纷肃然拱手。
杨炯摆摆手,神色却更郑重几分:“你们日后都是要独当一面的军政要员,须得牢记,对敌国之战与平内乱之役,本是两套章法。
对外敌,自当除恶务尽;对内乱,则要以我之长攻彼之短,尽量减少损伤。毕竟打烂的坛坛罐罐,最后还得咱们自己建设,划不来。”
“谨遵王爷教诲!”众将齐声应道,声震行道。
正说话间,忽见前方官道转弯处,影影绰绰走来一群人。
毛罡手搭凉棚望了望,回禀道:“王爷,前头似有百姓迁徙。”
杨炯凝目看去,但见那队伍约莫百余人,男女老幼皆有。
奇怪的是,这些人衣衫虽不算崭新,却也齐整,未见褴褛破败。有汉子挑着担子,两头竹筐里堆着锅碗瓢盆;有妇人背着包袱,手里牵着孩童;还有老者拄着拐杖,慢悠悠走着。
更奇的是,竟还有人扛着锄头、铁锨等农具,看着不像逃难,倒似举家搬迁。
他们面色虽有些疲惫,却无饥馑菜色,彼此间还相互搀扶着,偶尔低声交谈几句,说的是闽地方言,软糯中带着些急促的腔调。
队伍渐渐走近,对话声也清晰起来。
一个总角孩童拉着父亲的衣角,仰头问:“阿爹,咱几时能到沙县呀?”
那汉子约莫三十来岁,面皮黝黑,一看便是常年劳作的人。
他擦了把汗,温声道:“快了快了,再走五日便差不离。乖仔莫闹,前头歇脚时阿爹给你买糖糕吃。”
旁边一老妪叹道:“范汝为那杀千刀的,好好日子不过,非要造反。如今禁海封港,渔不能打,盐不能运,这不是断人生路么?亏得咱们跑得快,不然我家大小子准被抓了壮丁去。”
一中年妇人接话:“谁说不是呢!若不是麟嘉卫的将军仁德,给咱们开了容留文书,放咱们去沙县容留,这拖家带口的,真不知该往哪儿去。”
先前那汉子却有些忧虑:“他婶子,你说沙县那边能认这文书不?别大老远跑去,人家不收,那可抓瞎了。”
老妪笃定道:“怎会不认?那可是麟嘉卫盖的大印!同安郡王的兵,大华第一军,哪个官府敢不认?”
正说着,队伍里有个眼尖的后生忽地指着前方,惊呼起来:“哎!你们看那旗,赤红底子金麒麟,是不是麟嘉卫的军旗?”
众人纷纷望去,果然见官道上一片赤红如火的军阵,当中一杆大纛迎风招展,上头金线绣的麒麟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真是麟嘉卫!”
“哎呀,莫不是同安郡王亲至?”
百姓们顿时骚动起来,有胆大的已跪倒在道旁,口称“将军”、“王爷”;更多人则是又惊又喜,相互搀扶着退到路边,让出大道,一双双眼睛里满是期盼与敬畏。
杨炯在马上看得分明,心中却升起一丝疑虑。
这些百姓的作态,未免太过“整齐”了些,逃难之人,岂能个个衣衫整洁、面色红润?
他正待催马上前问个仔细,忽觉袖口一紧。
侧头看去,却是李澈不知何时已策马来到身侧。
她今日未着道袍,换了身鹅黄骑装,头发用金环束成高马尾,衬得脖颈修长如天鹅。
此刻她正蹙着秀眉,一双明眸死死盯着百姓中某个身影,压低声音急道:“莫急上前,人群里那个穿褐色短打的汉子,你看他脚步。”
杨炯依言望去,果见一约莫四十上下的汉子,穿着寻常褐色粗布短打,站在人群边缘。
他正低头与身旁老妇说着什么,姿态自然,可若细看其步伐,那每一步踏出,都是前脚掌先着地,后脚跟轻轻落下,行走间肩不摇膀不晃,分明是练过轻功的底子。
更可疑的是,他虽作揖行礼,抱拳的姿势却暗合军中礼节,拇指压着食指第二关节,这怎么看着像是水军惯有的军礼?
杨炯心头一凛,面上却不露声色,只微微颔首,勒住马缰。右手在背后悄悄打了个手势,这是军中戒备的暗号。
毛罡、陈三两等人立刻会意,不动声色地调整站位,亲兵队缓缓收缩,将杨炯护在中心。
一时间,方才还松快的氛围,陡然凝滞起来。
官道上,赤红旗帜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路旁百姓依旧跪伏,那褐色短打的汉子也跟着躬身,只是低垂的眼皮下,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军阵中央的少年王爷。
烈日当空,蝉声嘶鸣。
天地肃杀,隐有金戈之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