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州地处天涯海角,九月中旬,暑气未消。
海风自琼州海峡徐徐吹来,拂过绵延数十里的银白沙滩,椰林摇曳,涛声阵阵。
晴光洒在碧波之上,碎金万点,端的是一派南国风光。
临海处有竹楼三楹,以南海特有的青竹搭就,虽不甚宽敞,却收拾得异常洁净。
竹楼面朝大海,推开窗子便能见帆影点点,潮起潮落。最妙的是窗台上置一素白瓷瓶,瓶中供着数支素馨花,此时正值花期,洁白花瓣随海风轻轻摇曳,幽香满室。
屋内,一女子身着荆钗布裙,正蹲在竹摇篮旁。她面容清秀,眉宇间却凝着几分与年纪不相称的沧桑。
此刻她眸光温柔如水,轻轻摇着摇篮,口中低低哼着童谣:“
椰风柔,沙光暖,阿娘摇儿眠。
素馨绽,香满院,岁岁无灾患。
舟行稳,帆影远,长伴海日安。
……”
摇篮中,一男婴正自酣睡。
这小娃娃生得粉雕玉琢,眉眼清秀,鼻梁挺直,虽只出生月余,已能看出日后必是俊秀人物。
他小嘴微微嘟着,偶尔咂咂嘴,似是梦中尝到了什么美味。
张月娘看着孩儿睡颜,唇角不自觉地漾起笑意,伸手为他掖了掖襁褓边角,动作轻柔得仿佛触碰的是稀世珍宝。
正此时,远处沙滩上传来脚步声,伴着老妪们爽朗的笑语:“王小娘子!王小娘子可在屋里?咱们来看你和小娃娃啦!”
张月娘闻声起身,透过竹窗望去,只见三个崖州本地打扮的老妪正踏沙而来。
为首者姓陈,年约六旬,身材矮胖,满脸堆笑;左侧姓林,瘦高个子,手中提着一篮鸡蛋;右侧姓黄,面上有道疤,却是三人中最健谈的。
三人行至竹楼下,正要登阶,却见楼梯口坐着一老翁。
这老翁头发花白,面容枯槁,身穿粗布短褐,乍看与寻常渔家老汉无异。
然则若细观之,可见他双眼开阖间精光隐现,坐姿虽随意,周身却无半分破绽,正是老太监王仁睿。
“诸位留步。”王仁睿缓缓睁眼,声音沙哑,“孙儿正在午睡,莫要惊扰。”
陈婆婆连忙压低声音:“王老哥莫怪,咱们是照崖州风俗来看新生儿子的。”
她举起手中物事,“这是新打的鲳鱼,最是补身子。还有这鸡蛋,都是自家养的鸡下的,新鲜着呢!”
林婆婆也道:“是啊,王小娘子独自带孩子不易,咱们邻里帮衬些也是应当的。”
黄婆婆性子急,踮脚往屋里瞧:“让咱们瞧瞧小娃娃嘛,就看一眼!”
王仁睿眉头微皱,正要再拒,却听竹门“吱呀”一声开了。
张月娘款步走出,朝三位老妪福了一福:“多谢三位婶子挂念。只是孩子刚睡下,实在不便抱出来。”
她说话时眸光清澈,语气温婉,俨然一副寻常渔家媳妇模样。
陈婆婆等人见她出来,更是热络,七嘴八舌地说起崖州风俗:新生儿要见三亲六故,方能得福佑;产妇月子里要吃海鱼补气血;孩子满月时要煮红鸡蛋分赠乡邻……
张月娘静静听着,不时颔首微笑。
待她们说完,自怀中取出散碎银子:“这些鱼蛋我不能白收,这些钱……”
“哎哟!可使不得!”陈婆婆连连摆手,“王老哥上月救了我家那口子,要不是他水性好,我家那老骨头早喂鱼了!这点东西算什么?”
林婆婆也道:“就是就是,王小娘子太见外了。”
黄婆婆却已踮脚透过窗户瞧见了摇篮,压低声音惊呼:“哎呦!好俊的娃娃!眉眼像娘亲,日后定是个美男子!”
张月娘闻言,面上掠过一丝复杂神色,随即恢复如常。
她再三推辞不过,只得收下鱼蛋,又邀三人进屋喝茶。
三位老妪知孩子睡觉,婉拒了,只说改日再来,便说说笑笑地踏沙而去。
望着三人远去的背影,张月娘轻声道:“都说崖州民风彪悍,乃流放凶徒之地,看来人言多不可信。”
王仁睿仍坐在阶上,闭目养神,半晌方沙哑道:“小心驶得万年船。人心难测,不可不防。”
张月娘轻笑一声,半开玩笑地说:“王大官说得是。不过我听说崖州有风俗,新生儿床前多放素馨花,能辟邪保平安。要不您老人家多摘些来,也省得没日没夜地守着。”
“无稽之谈。”王仁睿眼皮都不抬。
张月娘不再多言,转身回屋准备晚饭。
她先看了孩子,见他仍酣睡,便轻手轻脚地淘米洗菜。
王仁睿在阶上坐到黄昏。
夕阳西下,海天尽染金红,归帆点点如雀。他缓缓睁眼,瞥见窗台那瓶素馨花在晚风中轻颤,沉默片刻,起身走向竹楼后。
那里放着个竹篓,他背起篓子,径自往山脚椰林深处行去。
入夜,明月东升。
海涛声由远及近,拍打着沙滩,如天地呼吸。
离竹楼二里许,有棵三人合抱的古椰树。
树影婆娑间,一老妪鬼鬼祟祟摸到树下,正是白日来的黄婆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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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左右张望,压低声音道:“在吗?我来了。”
阴影中传出一个低沉男声:“看清楚了?”
“清楚了清楚了!是男婴,白白胖胖的,还不满月!”黄婆婆谄媚道,“那模样,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的种!”
“老家伙呢?”
“背着竹篓上山去了,现在还没回来!”黄婆婆顿了顿,补充道,“我盯了一下午,确确实实是往山里去了,这时候还没见影儿呢!”
黑影沉默片刻,忽然冷笑:“你干得不错。”
话音未落,一锭银子自暗处飞出,在月光下泛着惨白光泽。
黄婆婆面露狂喜,伸手便接。
便在此时,黑影如鬼魅般掠出,一指戳在她颈侧。
黄婆婆喉咙里“咯咯”两声,眼珠凸出,软软倒地。
黑影拎起她尸身,几步窜到海边礁石处,随手抛入汹涌波涛中,连水花都没溅起多少。
“机不可失,行动!”黑影低喝。
椰林深处,三道身影应声而出。
月光下看得分明,当先是个胖大和尚,披着破旧袈裟,手持方便连环铲,铲头在月下泛着寒光。
其后是个枯瘦道人,三角眼,山羊胡,手执拂尘,步履轻盈。
末尾是个老乞丐,蓬头垢面,拄着根黑黝黝的枣木棍,棍头包着铁皮。
三人对视一眼,同时展开身形,如三只夜枭般扑向竹楼。他们脚下踏沙无痕,显是轻功已臻上乘。
却说竹楼内,张月娘已用过晚饭,给孩子喂了奶。
她将孩儿抱在怀中,轻轻拍着背,走到窗边眺望。
海月皎洁,沙滩银白如霜,却不见王仁睿归来。
“再不回来,饭菜可要凉了。”她喃喃自语,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话音未落,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冷笑:“太子妃安好,汝南王吩咐我等前来接驾。”
张月娘心头剧震,猛地转身。
只见竹门无声自开,一僧一道并肩立在门外。
那和尚胖脸上堆着假笑,道人三角眼中精光闪烁。
二人嘴上恭敬,却无半分施礼的意思。
电光石火间,张月娘眼角瞥见墙角阴影微动,她不及细想,本能地侧身疾退,同时将孩子紧紧护在怀中。
就在她退开的刹那,一根枣木棍“呼”地扫过她原先站立之处,棍风激得桌上油灯摇曳不定。
老乞丐从阴影中现出身形,咧嘴露出满口黄牙:“好机警的小娘子!”
张月娘背靠竹墙,面色苍白,却强自镇定:“什么汝南王?本宫从未听闻!”
道人拂尘一摆,阴恻恻道:“太子妃何必装糊涂?随我等回去,自然知晓。”
说话间,三人已成合围之势。
和尚堵门,道人占窗,乞丐截住退路。
张月娘环视四周,心知今日凶多吉少,反而镇定下来。她一手抱紧孩儿,一手悄悄摸向怀中匕首,浑身颤抖着看向三人。
便在此刻,门外传来一声阴鸷厉喝:“找死!”
声到人到!
一道灰影如箭矢般射入竹楼,正是王仁睿。
他背着满篓素馨花,各色皆有,白如雪,黄如金,粉如霞。此刻他发足脚力,三个起落,人已挡在张月娘身前。
老太监佝偻的腰背猛然挺直,枯槁面容上杀气纵横。
他双目如电,扫视三人,森然道:“何方宵小,敢在此撒野!”
和尚见他身法,面色微变:“这老阉狗不好对付!”
道人咬牙:“一起上!”
话音未落,三人同时出手。
胖和尚方便铲当头砸下,招式刚猛,隐隐有风雷之声;道人拂尘化作千丝万缕,缠向王仁睿手腕要穴;老乞丐枣木棍悄无声息点向他后心命门。
三人配合默契,显然久经战阵。
王仁睿冷哼一声,不闪不避,待三般兵刃及体,忽然身形一缩一展,竟如泥鳅般从缝隙中滑出。
同时双掌齐出,左手成爪扣向和尚铲杆,右手并指如戟,直刺道人咽喉。
这一下变招奇快,和尚收铲不及,被王仁睿五指扣住铲杆,顿觉一股阴寒劲力透杆传来,整条手臂酸麻难当。
道人大骇,急退三步,拂尘回防,堪堪挡住那一指,却听“嗤”地一声,拂尘银丝竟被指风割断数缕。
老乞丐见状,枣木棍改点为扫,拦腰打来。
王仁睿足尖一点,身形拔起,凌空翻身,一脚踢向乞丐面门。
乞丐举棍相迎,“砰”地一声,两人各自退开。
转眼间四人已交手十余招。
竹楼狭窄,拳风掌影将屋内物事搅得七零八落。
张月娘抱紧孩儿缩在墙角,只见灰影、黄影、青影、黑影交错来去,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
孩儿受惊啼哭,她连忙低声哄着,心头却如坠冰窖:这三人武功个个不凡,王公公虽勇,可能以一敌三否?
场中,王仁睿越战越心惊。
这三人单打独斗皆非自己对手,但联起手来却天衣无缝。
和尚力大招沉,道人招式阴柔,乞丐身法刁钻,三人互补长短,竟将自己死死缠住。
更麻烦的是,他们显然意在拖延,不时偷眼瞥向张月娘母子。
果然,又斗二十余合,和尚忽然暴喝:“夜长梦多,按原计行事!”
三人阵势骤变。
和尚与乞丐双双抢上,方便铲和枣木棍舞得风雨不透,竟是不惜代价要缠住王仁睿。
那道人却身形一晃,拂尘如毒蛇吐信,直扑张月娘。
“狗胆!”王仁睿目眦欲裂,竟不顾身后双棍,硬生生转身扑向道人。
“砰!砰!”两声闷响,和尚一铲砸在他左肩,乞丐一棍扫中他右腿。
王仁睿闷哼一声,嘴角溢血,身形却借力前冲,快如鬼魅。
道人正要将拂尘刺向张月娘心口,忽觉背后恶风袭来,急要回防,却已迟了半拍。
“噗嗤!”
王仁睿右手五指如钩,狠狠插入道人后腰。
这一爪蕴足毕生功力,直透脏腑。
道人惨叫一声,拂尘脱手,踉跄前扑,撞在竹墙上,鲜血自口鼻狂喷而出。
王仁睿一招得手,自己也伤上加伤。左肩骨裂,右腿剧痛,他却不退反进,挡在张月娘身前,嘶声道:“快走!去约定地点等我!”
张月娘泪眼模糊,见老太监背对自己,灰衣上血迹斑斑,却如山岳般屹立不倒。
她咬牙点头,一把抓起散落地上的素馨花,塞入孩儿襁褓,颤声道:“王大官保重!我……我在那儿等您!”
说罢,她抱紧孩儿,夺门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追!”和尚怒吼。
三人欲追,王仁睿却长笑一声,笑声凄厉如夜枭:“老夫今日,便与尔等同赴黄泉!”
说罢,他竟不再防守,双掌翻飞,招招都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只见其十指如钩,抓向和尚咽喉;左腿横扫,踢向乞丐下阴;甚至张口喷出一口血箭,射向正要爬起的道人面门。
沙滩上月华如水,涛声呜咽。
王仁睿以一敌三,浑身浴血,状若疯魔。
他左肩碎裂,右腿骨折,全凭一口真气支撑。那三人也个个带伤:道人腰间被洞穿,气息奄奄;和尚胸口中了一爪,深可见骨;乞丐左臂软软垂下,显是脱臼。
“老阉狗!你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和尚咬牙厉喝,方便铲再次砸下。
王仁睿不闪不避,竟迎着铲头冲上,在铲刃及体的刹那,他身形微侧,让过要害,任由铲刃切入左肋,同时右手五指如电,插入和尚心窝。
“呃……”和尚双眼凸出,不可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前血洞。
王仁睿狞笑一声,五指一收,竟将一颗尚在跳动的心脏掏了出来!
“师兄!”乞丐目眦欲裂,枣木棍含恨横扫。
王仁睿捏碎心脏,反手抓住棍头,借力前冲,一头撞在乞丐胸口。
“咔嚓”胸骨碎裂声中,乞丐狂喷鲜血,倒地气绝。
便在此时,那道人挣扎爬起,拾起方便铲,从背后捅入王仁睿后心。
王仁睿身形一僵,缓缓低头,看着胸前透出的铲尖。
他忽然狂笑,笑声中满是苍凉:“老奴……尽力了……”
王仁睿猛地转身,任由铲刃在体内搅动,双手死死掐住道人脖颈。
道人双手乱抓,却掰不开那双铁钳般的手。
只听“喀啦”一声,颈骨折断,道人双目圆睁,软软倒下。
王仁睿踉跄几步,松开手,仰天倒在沙滩上。
月光洒在他满是血污的脸上,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渐渐黯淡。他侧过头,看见散落一地的素馨花,白的、黄的、粉的,在血泊中格外刺目。
老太监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仿佛想起张月娘玩笑般的话语,口喷鲜血,气若游丝:“
素馨玉洁……小窗前,采采……轻花置枕边。
髣髴梦回何……所似,深灰慢火……养……养龙涎。”
海风吹过,素馨花瓣随风而起,飘飘洒洒,落在他渐渐冰冷的身体上,恍如花被。
却说张月娘抱着孩儿,在群山中夺路狂奔。她虽不会武功,但求生心切,竟也奔出十余里。
怀中孩儿早已哭累睡去,小脸上还挂着泪珠。她不时回头张望,见无人追来,心下稍安。
前方传来潺潺水声,一条山涧横亘眼前。
涧水不深,清澈见底,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张月娘奔到涧边,扶着一块大石喘息。她浑身衣衫尽湿,也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
正此时,林中传来衣袂破风之声。
张月娘心头一紧,抱紧孩儿,警惕望去。
只见两道身影自树梢飘然落下,轻盈如燕。
当先是个青衣女子,面容清冷,背负长剑,剑柄上缠着青色丝绦。其后是个黑衣少女,娃娃脸,腰间悬着箭壶,手中握一张乌木长弓,弓弦在月下泛着寒光。
正是匆匆赶来的文竹与青黛。
青黛看了看张月娘怀中孩儿,平静道:“张月娘,跟我们走吧。如今这天下,只有我们王府能保你母子周全。”
张月娘如遭雷击,连退三步,背靠山石:“你们……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文竹淡淡道:“范汝为的人能找到,我们自然也能找到。”
“不要过来!”张月娘厉声道,声音因恐惧而尖利,“我的行踪只有大公主知晓!若非她泄露,范贼如何得知?
说什么保我周全……崔穆清何在?她可还活着?你们连她都护不住,凭什么护我!”
青黛摇头:“你错了。范汝为所求甚大,今日来抢孩子,无非是要借皇嗣竖起反旗。你若从了他,不过是提线傀儡,待他事成,你母子必死。
若你不从,他杀人灭口,另寻傀儡冒充皇嗣也可。在他眼中,你从来不是不可替代。”
她顿了顿,娃娃脸上露出与年龄不符的凝重:“跟我们回王府,至少你能活,孩子也能活。”
张月娘惨笑:“活?在你们手中做傀儡一样活吗?三次夺嫡之争,先帝、先皇后、众皇子皇嗣无一生还!
我不想我的孩儿再卷入这吃人的漩涡!我只想他平平安安长大,娶妻生子,过寻常百姓的日子!你们为什么要逼我?!为什么!!!”
文竹见她情绪激动,脸色一沉,向青黛使了个眼色。
两人同时踏前一步。
张月娘见状,心如死灰。
她低头看着怀中熟睡的孩儿,泪水夺眶而出,喃喃道:“儿啊,娘对不起你……娘护不住你……”
她猛地抬头,眼中迸发出决绝的光:“我就是死,也绝不让我孩儿重蹈他爹的覆辙!”
话音未落,张月娘竟抱着孩儿,纵身跳入山涧。
文竹惊呼,飞身扑去,却只抓住一片衣角。
只听“噗通”一声,张月娘母子已没入湍急涧水,转眼被冲向下游。
青黛冲到涧边,急道:“这涧水不深,她应该不会有事!快去下游!”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展开轻功,沿着涧岸向下游疾掠而去。
青衣与黑衣在月下林间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涧水哗哗流淌,冲刷着岸边石块。
月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几片素馨花瓣格外醒目,逐流而下,浮沉数转,旋没于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