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直下了一整夜,到得东方既白时分,方才渐渐止歇。
杨炯醒来时,晨光正从破庙的窗棂间斜斜透入,映得满室微明。他起身走到庙门口,但见山间雾气氤氲,林木苍翠如洗,远峰青黛如染,果然是“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的光景。
九月的晨风带着湿意拂面而来,清新中已透出几分凉薄。
山道泥泞不堪,昨日雨水将黄土泡得稀烂,一脚踩下去便陷至脚踝。
杨炯凝望片刻,心下忖道:“这般路况,马匹难行,徒步亦艰。不如待午时日头高些,路上干爽些再走。”
这般想着,便转身回庙。
目光扫过庙柱,正落在范芙身上。
这位昨夜还嚣张跋扈的范家大小姐,此刻已是狼狈不堪。她被捆在柱上过了一夜,绳索深深勒入锦衣,衣裳皱得不成样子。
一张原本尚称清秀的脸上,此刻双目布满血丝,眼窝深陷,泪痕混着污迹将妆容冲得斑驳陆离。
头发散乱披在肩头,几缕黏在冷汗涔涔的额角,整个人神情枯槁,便似一株遭了霜打的娇花,再不见半分骄矜气焰。
杨炯面无表情,上前三两下解开绳索。
范芙身子一软,竟如烂泥般瘫倒在地,连站立的力气也无。
杨炯伸手将她提起,拉到庙廊下靠柱坐了,朝尤宝宝点了点头。
尤宝宝会意,纤指轻弹,三道银光闪过,已将她喉间封穴针尽数收回。
“咳咳……嗬……嗬嗬……”
范芙剧烈咳嗽起来,声音嘶哑如破风箱。
她双手捂颈,大口喘息,好半晌才缓过气来。
抬起头时,那双曾满是倨傲的杏眼中,虽还藏着几分怨毒,身子却已不受控制地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显是怕到了极处。
杨炯负手而立,日光自廊外斜射进来,将他身影拉得修长。
他居高临下看着范芙,声音平淡无波,却自有一股凛冽寒意:“我这人耐心有限,问你什么便答什么。若有一字虚言,我有的是法子让你生不如死。”
范芙大眼圆睁,死死盯着杨炯,挣扎着撑起身子,背靠廊柱坐定,哑声道:“你……你到底是谁?”
“杨炯。”
二字出口,范芙瞳孔骤然收缩,失声惊呼:“同安郡王杨炯?!”
杨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声音依旧平淡,周身却忽地腾起一股若有实质的杀气。
那杀气并非暴烈张扬,而是如寒冬深潭般沉凝冰冷,仿佛来自尸山血海、白骨沙场,只一瞬便笼罩了整座廊道。
范芙只觉呼吸一窒,背脊发凉,下意识向后缩了缩,手指抠紧了身后柱木,指节都泛了白。
“你以为你们范家在福建这兵家不争之地叛乱,朝廷便鞭长莫及了么?”
杨炯缓步上前,靴子踏在青石地上,发出轻微声响,“麟嘉卫纵横十万里,灭国无数。往日只是未腾出手来料理你们,如今本王亲自来会一会你们这群反贼。
我倒要看看,你们范家人的脖子,是不是铜浇铁铸。”
杨炯语气越是平淡,那杀气便越是迫人。
范芙只觉周身血液都似要冻结,牙齿咯咯打颤,竟是连话也说不出了。
杨炯在距她三步处停住,目光如刀:“说,为何会在法石港?”
范芙颤抖着,眼神闪烁,支吾道:“我……我是来游山玩水的……”
“哦?”杨炯冷笑一声,自怀中取出昨夜从那斗笠僧尸身上搜得的文书信札,展开在她眼前,“你当我是三岁孩童?这信中写得明明白白,你要去泉州与孟家商议法石港漕运事宜,字里行间俱是对本地县令秦晖的指责,恨不能杀之而后快。奈何你手中无兵无权,只得向泉州孟家求援。”
他抖了抖信纸,声音陡然转厉:“这封《通孟郊协办书》,落款是你父亲范汝为的印鉴,可笔迹却是你的,是也不是?
怎么,连你爹的文书也敢伪造?”
范芙脸色煞白,嘴唇哆嗦,却仍强撑着不答。
杨炯目中寒光一闪,忽然探手掐住她下巴,力道之大,疼得范芙眼泪都迸了出来。
另一手自怀中取出一枚乌黑如墨的丹药,在她眼前晃了晃。
“此物名曰‘腐骨丹’,”杨炯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针,“服下之后,不会立时毙命。初始时只觉皮肤微痒,三日后,便会从手足开始,肌肤一寸寸溃烂流脓,露出森森白骨。
你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皮肉一点点剥落,却偏偏死不了。待烂至胸腹,约莫要月余工夫。那时你面目全非,浑身恶臭,连你自己照镜子时,怕都认不出这是谁了。”
杨炯顿了顿,凑近些,盯着范芙惊恐万状的眼睛:“最妙的是,这药还能吊住你一口气,让你神志清醒,每日受这溃烂之苦。怎样,想尝尝么?”
范芙脑中嗡的一声,想起昨夜那“奇痒嗜骨丸”的滋味,那如万千蚂蚁啃噬骨髓的奇痒,直叫人恨不得将皮肉都抓烂。
若再加上这溃烂之苦……
“我说!我说!”范芙尖声大叫,声音都变了调,“求你别给我吃那个!”
杨炯松开手,将丹药收回怀中,冷冷道:“讲。”
范芙瘫在地上,喘息良久,才颤抖着开口:“法石港……是泉州水陆交通的枢纽,往来货船极多。
当初我爹起兵攻打泉州时,县令秦晖……直接开城投降,还说他能保我爹财源不断,但须承诺不伤他治下百姓性命。
那时我爹急需军饷,便答应了,只派我……来逐步接管法石港的漕运和商税。”
范芙偷眼去看杨炯神色,见他面沉如水,并无表示,只得继续道:“哪知……哪知那秦晖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我用尽法子,才拿到几处码头的经营权,可没过几日,便遭当地泼皮打砸抢烧。
我让秦晖出兵镇压,他却总是推三阻四,出工不出力。后来我才明白……这人压根就没有真心投靠我们范家!”
“你不想杀他?”杨炯反问。
范芙低下头,眼中闪过一丝阴鸷:“怎会不想?可我爹说了,如今战事吃紧,秦晖虽阳奉阴违,却还能供给不少粮草。
且他在法石港做了三年县令,根基颇深,若贸然换人,只怕节外生枝……”
“所以你便背着你爹,偷偷去泉州找孟家借兵?”杨炯截口道,“孟家和蒲家联姻,蒲家又执掌市舶司,名义上对法石港漕运确有辖制之权。你伪造这封《通孟郊协办书》,便是想借孟家之势,压服秦晖,甚至……将他除去?”
范芙咬着嘴唇,不答话,但那神情已是默认。
杨炯得了想要的讯息,便不再多言,抬头望了望天色。
日头已升至半空,山间雾气散尽,道路想必干爽不少。
他转头看向庙内:“宝宝,人皮面具可备好了?”
尤宝宝应声从包袱中取出一只扁平木匣,揭开匣盖,内里铺着丝绒,整齐排着数张薄如蝉翼的面具。
她拈起一张,走到杨炯身前,轻声道:“闭眼!”
杨炯依言闭目。
尤宝宝纤指如兰,将那张面具轻轻敷在他面上,又自怀中取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些许透明胶液,沿着面具边缘细细涂抹。那面具触手微凉,敷在脸上竟与肌肤贴合无间,毫无窒闷之感。
不过片刻功夫,尤宝宝轻声道:“好了。”
杨炯睁眼时,尤宝宝已递过一面铜镜。
镜中人已面目全非,从原先的俊朗青年,变作一个肤色微黑、相貌平平的寻常商贩模样,连眼神中的锐气都敛去大半,只剩下市井之人的精明与谨慎。
范芙在旁看得目瞪口呆,心中那点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
尤宝宝又为李澈、澹台灵官易容。
她手法娴熟,不过盏茶工夫,两位风姿绝世的女冠,便成了两个荆钗布裙的寻常女子。
李澈眉宇间的清冷化作了温婉,澹台灵官那出尘之气也敛去,只余下几分乡野女子的质朴。
杨炯取过一块湿布,胡乱在范芙脸上抹了几把,将污迹泪痕擦去,又将她散乱的头发稍作梳理。
见她虽憔悴不堪,却并无明显外伤,这才冷冷道:“走。”
“去……去哪里?”范芙哆嗦着问。
“泉州。”
杨炯再不看她,当先迈步出了庙门。
李澈、澹台灵官紧随其后,尤宝宝则走到范芙身边,淡淡道:“范大小姐,请吧。”
范芙挣扎起身,双腿仍有些发软,却不敢违逆,只得踉跄跟上。
五人下了山道,但见秋阳明媚,山林苍翠欲滴。
远处泉州城廓已隐约可见,城墙如带,蜿蜒于青山碧水之间。
杨炯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破庙,又看了看身前泥泞山路,沉声道:“走山路,避人耳目。”
说罢,当先折入一条偏僻小径。
那路径掩在深草之中,若非仔细寻觅,绝难发现。
五人鱼贯而入,身影渐次没入苍翠林海,只余下山风过处,林涛阵阵,如诉如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