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京市博物馆古籍修复室的灯光总是昏黄得恰到好处。下午四点半,夕阳透过雕花木窗,在苏瑾蓝的工作台上投下斑驳光影。她手中的针在灯光下闪烁,如同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看不见的丝线。
“瑾蓝,还在忙那件缂丝册页?”
苏瑾蓝没有抬头,针尖穿过已经脆弱不堪的丝线,语气平静:“还差最后几针。林教授,您先下班吧。”
林教授走近,俯身观察她手中的织物。八百年前的元代缂丝,金线早已黯淡,丝线多处断裂,图案模糊得几乎无法辨认。但苏瑾蓝修补的地方,新旧丝线交融,仿佛时间的裂缝被温柔缝合。
“你总是这么执着。”林教授轻叹,“明天西京市博物院的专家团要来,点名要看这件缂丝的修复进展。早点休息,养足精神。”
苏瑾蓝这才抬起头,眉眼间难掩倦色:“我会的。”
待林教授离开,修复室重归寂静。苏瑾蓝放下针,揉了揉酸涩的眼角,从抽屉底层取出一件未完成的绣品——一片银杏叶,叶脉纤细如发,金色丝线在昏暗光线下依然璀璨。这是她给母亲的礼物,每年一片银杏叶,已经坚持了十二年。母亲说过,她们家院子里的老银杏,叶落归根时最美。
次日清晨,西京市下起小雨。苏瑾蓝提前半小时到达博物馆,却在接待室见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沈清辞。
他就坐在专家团中间,一身合体的深灰色西装,与其他专家交谈时姿态从容自信。苏瑾蓝的脚步在门口顿住,手中的修复报告微微颤动。
“苏修复师来了!”西京市博物院的李主任笑着招呼,“沈先生,这位就是我们馆最年轻的缂丝修复专家苏瑾蓝。小苏,这位是沈清辞先生,k国东方艺术史教授,也是这次缂丝保护项目的负责人。”
沈清辞起身,伸出手,眼神平静无波:“久仰,苏修复师。”
他的掌心温热干燥,一如七年前。苏瑾蓝轻轻一握便松开,声音克制:“欢迎沈教授。”
接下来两个小时的汇报和讨论,苏瑾蓝表现得专业而冷静。她详细讲解修复方案,展示每个阶段的工作记录,回答专家们提出的问题。唯有林教授注意到,她握着激光笔的指尖微微发白。
“苏修复师的技艺令人惊叹,”沈清辞在最后发言,目光落在她脸上,“但我注意到,修复中使用了部分现代合成丝线,虽然颜色相近,但材质与古代蚕丝差异显着。这是否会影响文物的原真性?”
会议室安静下来。这是一个尖锐但合理的问题。
苏瑾蓝直视他的眼睛:“沈教授说得对。但我们面临的现实是,元代缂丝使用的蚕丝品种已经灭绝,现代蚕丝在纤维粗细、光泽度上都有差异。我选择的替代丝线经过特殊处理,在显微镜下可以明确区分,不会造成学术混淆。最重要的是,如果没有这些替代丝线,这件文物将在两年内彻底瓦解。修复的伦理,有时需要在完美和存在之间做选择。”
沈清辞若有所思地点头,没再追问。
会议结束,专家团前往参观其他修复室。苏瑾蓝落在最后整理资料,沈清辞不知何时又折返回来。
“苏修复师,”他声音放低,“我们能单独谈谈吗?”
博物馆后院的回廊安静无人,雨丝斜斜飘入,在青石板上晕开深色痕迹。两人并肩而立,望着庭院中被打湿的芭蕉叶。
“七年了。”沈清辞先开口。
“是的。”苏瑾蓝简短回应。
“你还在绣银杏叶吗?”
苏瑾蓝的手指无意识蜷缩:“这不关你的事。”
沈清辞转过头看她:“瑾蓝,当年——”
“沈教授,”她打断他,语气疏离,“我们之间只有工作关系。如果没有其他专业问题,我先回修复室了。”
她转身离开,脚步平稳,脊背挺直,直到走进无人的走廊拐角,才靠住墙壁,闭上眼睛。
七年前,他们还是西京市大学艺术学院的研究生。她是苏绣传人,他是艺术史才子。他毕业论文研究宋代缂丝,她教他分辨十八种金色丝线的差异。他们曾共用一张工作台,她的针线篮放在他的古籍旁边,金银线缠绕着泛黄书页。
他说毕业后要留校,说要让世界看到中国织绣的美。然后他拿到了k国的高薪工作,离开得毫不犹豫。
手机震动打断回忆,是母亲发来的信息:“蓝蓝,银杏叶黄了大半,很美。这周末回家吗?”
苏瑾蓝回复:“项目忙,下周一定回。”
按下发送键时,她感到一阵熟悉的愧疚。母亲独自住在老宅,守着那棵银杏树和满屋的绣品,等待女儿归家的时间越来越长。
接下来的几天,沈清辞频繁出现在修复室。他以研究为名,观察苏瑾蓝的每个动作,记录每项决策。苏瑾蓝视他为空气,专注于手中的工作,只在必要时回应他的问题。
周五下午,她正在修复一幅破损严重的花鸟缂丝,沈清辞突然问:“为什么不用传统的‘接经’技法?那种方法更接近原工艺。”
苏瑾蓝放下放大镜:“因为经线太脆弱,承受不住。你看这里,”她指向织物边缘,“原本的接经点已经撕裂,如果再用同样的方法,只会加剧损坏。”
“但你这种方法,改变了织物结构。”
“我在拯救它,不是复制它。”苏瑾蓝终于忍不住提高声音,“沈清辞,你在美国研究了七年理论,而我修复了上百件濒临毁灭的织物。我知道什么方法能让它们活下来。”
修复室里其他人都看了过来。沈清辞沉默片刻,点头:“你说得对。抱歉。”
那天傍晚,苏瑾蓝加班到很晚。当她完成当天计划时,发现沈清辞还在接待室,对着一幅明代刺绣出神。
“博物馆要闭馆了。”她提醒道。
沈清辞抬头,神色有些疲惫:“这幅‘百子图’,我在k国的数据库里见过高清扫描件,但看到实物还是不一样。绣线的光泽,针脚的走向”他停顿一下,“就像你以前说的,数字图像偷走了织物的灵魂。”
苏瑾蓝心中微动,这句话是她多年前说的。她没有回应,开始收拾工作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