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两派。一拨人跳出来力挺陈导，说这风气不能开，不然以后谁还认真拍电影？版权意识要不要了？电影艺术的神圣性还要不要了？”
“另一拨呢？”
宁皓在电话那头轻笑：“张一某导演那边传出来的说法是‘与民同乐，不必较真’。陆钏直接在私下场合说老陈小题大做，自取其辱。”
“还有更狠的。”宁皓补充道，声音里的幸灾乐祸几乎掩藏不住，“陈导那位前妻，洪晃，你知道吧？她在博客上写：‘这年头，连个馒头都含着血案，可见人血馒头也不是那么好吃的。’”
何越差点没忍住笑出声，但随即涌上来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作为观众，他欣赏那段视频的创意和胆量。作为电影爱好者，他觉得《无极》确实有问题——那些故作高深的台词，华而不实的特效，空洞苍白的内核。但作为导演，哪怕只是个小导演，他太清楚那种感受了。
三年。陈开歌在《无极》上花了整整三年。从剧本打磨到选角，从特效制作到宣传发行，每一帧都是心血。而现在，那些心血被人用最戏谑的方式碾碎，成了网民茶余饭后的笑料。
这不是影评，这是公开凌迟。
“导演协会要开会了。”宁皓的话把何越拉回现实，“就为这事。听说要统一立场，发联合声明。你也收到通知了吧？”
何越瞥了一眼邮箱，果然有一封未读邮件，发件人显示“中国电影导演协会”。
“收到了，还没看。”
“你去吗？”
何越沉默了几秒。他和导演协会的关系，用“微妙”形容都算客气。去年他那部《春逝》在业内口碑不错，结果金鸡奖六个提名全部落空。圈内人都知道怎么回事——他没“拜对码头”，没参加该参加的饭局，没奉承该奉承的人。
“不想去。”他实话实说。
“我也不想，但这次不一样。”宁皓难得正经起来，“这是行业大事。而且，听说不仅是导演协会，制片人协会、编剧协会可能都会联动。要整治网络恶搞影视作品的风气。”
“所以？”
“所以咱们得在场。哪怕只是坐在最后一排，不说话。”宁皓顿了顿，“何越，我知道你对那些老家伙有意见。但这事关整个行业。如果今天他们能因为一个恶搞视频起诉一个普通人，明天可能就会因为一条差评封杀一个影评人。这口子不能随便开，但也不能完全放任。咱们得知道风向。”
何越揉了揉太阳穴。窗外，北京的夜幕正在降临，霓虹灯渐次亮起。这座城市里，有多少人此刻正在电脑前看着《一个馒头的血案》，笑得前仰后合？又有多少人，在电影圈的某个会议室里，严肃地讨论着如何“维护行业尊严”？
“时间地点发我。”他终于说。
“得嘞。明天下午两点，协会会议室。记得，穿正式点，那帮老家伙讲究这个。”
挂断电话后，何越又点开了那个视频。这一次，他没有笑。
画面中，那个被恶搞的“倾城”在屋顶奔跑，背景音乐是荒诞的《茶山情歌》。弹幕密密麻麻地飘过：
“原来《无极》的正确打开方式是这样的！”
“陈导对不起，但我真的忍不住笑！”
“年度最佳影评，没有之一！”
何越关掉视频，点燃一支烟。
烟雾缭绕中，他想起自己拍第一部电影时的情景。那是个小成本文艺片，投资只有八十万，剧组加起来不到二十人。拍摄最后一天，摄影师、灯光师、演员，所有人挤在监视器前看回放。没有人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些画面——粗糙，青涩，但真诚。
电影上映后，票房惨淡，但有个大学生在影评网站上写道：“这部电影让我想起了为什么爱电影。”
何越把那条评论打印出来，至今还夹在笔记本里。
而现在，他要去参加一个会议，讨论如何对待另一个关于电影的视频——一个用才华践踏心血的视频，一个用笑声解构权威的视频，一个可能改变电影与观众关系的视频。
第二天下午一点五十，何越和宁皓在导演协会大楼前碰头。
两人都穿了西装，打了领带，像两个准备参加答辩的研究生。
“你看起来像卖保险的。”宁皓打量了何越一眼，咧嘴笑了。
“你也差不多。”何越回敬。
协会大楼气派得很，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前台小姐礼貌而冷淡地指了会议室方向。走廊墙上挂着一排黑白照片——中国电影史上的导演们，从第一代到第五代，严肃地注视着每一个经过的人。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何越一眼扫过去，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几个协会的常务理事，几个在商业片上颇有建树的导演，还有一两个像他和宁皓这样的“新生代”。
但没有陈开歌。也没有张一某、陆钏那些真正的大佬。
“大人物不会这么早来。”宁皓低声说，拉着何越在靠后的位置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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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续有人进来。何越认出了几个经常在电影节上见到的面孔，彼此点头致意，笑容职业而疏离。空气中有种微妙的张力——每个人都看过那个视频，每个人都知道今天会议的主题，但没有人主动提起。
两点整，协会会长李少红走进来。她身后跟着秘书长和其他几位核心成员。何越注意到，所有人的表情都很严肃。
“感谢各位在百忙中抽空参加这次紧急会议。”李少红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寒暄，“今天召集大家，是为了近期网络上流传甚广的《一个馒头的血案》视频，及其对电影《无极》和导演陈开歌造成的严重影响。”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在讨论之前，我们先看一段数据。”秘书长操作电脑，投影幕布上出现一系列图表，“《一个馒头的血案》自上线以来，累计播放量已突破三千万，且仍在快速增长。相比之下，《无极》官方宣传片的播放量仅为其三分之一。在各大论坛、博客，相关讨论帖已超过十万条，其中超过八成持正面或戏谑态度。”
有人轻轻倒吸一口冷气。
“舆论呈现一边倒的趋势。”李少红接着说，声音平静但有力，“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影评或批评，这是对一部投资三亿、耗时三年、数百人参与的电影作品的全面解构和嘲弄。更严重的是，它使用了电影的原片素材，涉及明确的版权侵权。”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
“陈开歌导演的态度，各位应该已经知道。他要求协会出面，联合声明，谴责这种侵权行为，并支持法律途径解决。今天我们开会，就是要统一行业立场，商讨应对之策，维护中国电影人的共同利益。”
何越和宁皓交换了一个眼神。
“共同利益”四个字，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沉重。
何越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西装袖口。他想起了昨晚看完视频后的那种复杂感受，想起了陈开歌可能正在经历的愤怒与屈辱，想起了那个制作视频的年轻人胡戈——此刻可能正坐在某个电脑前，浑然不知自己掀起了怎样的波澜。
会议厅里，长桌两侧坐满了人。张一某坐在靠窗位置，正低头翻着文件；冯小钢在另一头与制片人低声交谈。导演、编剧、演员、各大公司代表——业内核心人物几乎到齐，空气里弥漫着某种心照不宣的微妙。
主持人开场白刚落，陈开歌便清了清嗓子。
“今天这个会，我不得不说几句。”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晰，“《无极》的事，想必大家都知道了。一个恶搞视频，几天内点击破千万，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二次创作，这是对创作者尊严的践踏！”
他环视全场，目光在何越身上停留了一瞬。
“如果今天我们不表态，明天就可能轮到你，轮到他。”陈开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特别是最近有新作要上的同行，这种歪风不刹住，就会成为行业的隐患。我们要团结起来，集体发声，让外界知道——这条线，不能越。”
话音刚落，立刻有人接话。
“我同意陈导！”某影视公司副总举起手，“应该发联合声明，呼吁政策管控。必要的话，走法律途径！”
“对，这是原则问题！”
“行业底线必须守住”
附和声此起彼伏，但何越注意到，大多数人只是点头，具体说“怎么办”时，又都含糊其辞。
“我说几句。”陆洲突然开口，这位以直言着称的编剧推了推眼镜，“那个视频我看过，是胡戈的个人创作，上传时也没收费。现在网上舆论一边倒支持作者，如果我们协会大张旗鼓地去告一个网友”
他顿了顿：“实际效果如何？执行力又如何？”
会场顿时安静了几秒。
陈开歌面色沉了沉：“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该坐视不理？”
“我的意思是，这是个人行为，协会的职责是行业规范，不是私人律师。”陆洲说得平静，“况且《无极》上映后的口碑，大家心里有数。恶搞视频能火，本身也说明了些问题。”
这话戳中了某些人心事。何越余光瞥见张一某依旧低着头，冯小钢则拿起茶杯慢悠悠地喝着。他自己也只是翻开笔记本，随手记了几个无关紧要的词。
“那也不能任由发展！”
“总要有个态度”
争论又起，但渐渐变成了各说各话。支持者喊着口号却拿不出方案，反对者质疑却也无心深究。而大多数人——如何越、张一某、冯小钢这类真正有话语权的——始终沉默。
主持人的额头开始冒汗。
“我插一句。”一直没说话的张一某终于抬头，声音温和，“这种事，每个人的情况和想法不同。我看，不如按个人意愿处理吧。想维权的可以维权，觉得没必要就作罢。”
这话说得圆滑，实则默认了集体行动不可能达成。
最后发言的是韩三评。他叹了口气：“今天的讨论，我会如实向上反映。但各位也要明白，有些事不是开个会就能解决的。”
，！
他语气里的无力感，在场每个人都听出来了。
散会后，走廊里人影稀疏。
“果然。”宁皓和何越并肩往外走，压低声音，“吵了半天，就出了份不痛不痒的公告。”
何越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那份“联合谴责声明”，扫了一眼。通篇空话套话，谴责“不当行为”，呼吁“理性创作”，但既没点名具体事件，也没提出任何具体措施。
“说和没说一样。”他随手把文件塞进包里。
“你说陈导今天为什么这么激动？”宁皓问道，“真是为了行业底线？”
何越按下电梯按钮，笑了笑：“《无极》投资三亿五，票房勉强回本，口碑崩盘。现在一个恶搞视频又被捧成‘神作’——换你，你生不生气？”
电梯门开，两人走进去。
“可他说得也对，万一以后”宁皓还是有些顾虑。
“这个行业，”何越看着楼层数字递减，淡淡道，“从来都是名利场的博弈。今天开会，表面上是讨论行业规范，实际上是各自利益的角力。陈导要维护面子，公司代表要显示立场，老谋子他们不想惹麻烦——谁都不是真的在乎那个视频本身。”
电梯到达一楼，门缓缓打开。
“那你呢？”宁皓跟着走出来，“就真打算一直‘随波逐流’？”
何越戴上墨镜，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在不知道风向到底往哪吹的时候，”他说，“沉默至少不会让你站错队。”
门外，几个记者正围着陈开歌采访，话筒几乎要怼到脸上。陈开歌面色严肃，正重复着会上说过的那些话。
何越绕开人群，朝停车场走去。身后，陈开歌的声音隐约传来：“必须树立行业权威，不能让这种风气蔓延”
他笑了笑，拉开车门。
车里很安静，与刚才会议室的喧哗形成鲜明对比。何越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拿起那份“谴责公告”又看了一眼，然后随手丢在了副驾驶座上。
手机震动，助理发来消息：“何导，新片宣发方案初稿发您邮箱了，请审阅。”
他回复：“收到，晚点联系。”
放下手机，何越看向窗外。陆陆续续有人从大楼里走出来，三三两两地交谈着，每个人的表情都意味深长。
这个行业永远如此，他想。表面光鲜亮丽，实则暗流涌动。每个人都戴着面具，说着正确的话，做着利己的事。而真正的聪明人，懂得在适当的时候保持沉默，在喧嚣中保持清醒。
就像今天这场会议，始于他的“随波逐流”策略，终于那份无人真正在意的空洞声明。
在集体表演的喧哗中，冷静旁观不是消极，而是一种生存法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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