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五年三月十九,金州东沙河屯田区,一座土楼当中。
随着一阵鸡鸣声响,王二孩从三楼炕上爬了起来。穿戴整齐之后,到隔壁门口看了一眼熟睡的儿女,转身噔噔噔跑下楼。
一楼裙房公共厨房内,老婆李氏正在锅台前贴饼子。黏糊糊的玉米糊,粘在滚烫的铁锅上,发出一阵细微的滋滋声,听的王二孩喉头咕嘟一声。
李氏抟起一个面球,一甩手啪嗒拍在锅沿,余光扫过丈夫的身影,有些好奇的问道:
“当家的,今天咋咋这么早,地不是种完了么?”
王二孩在缸中舀了一盆水,胡乱洗了一把,从晾衣绳扯下自家毛巾,边擦边答道:
“李兵宪来沙河了,咱们大队可能今天分地…”
李氏闻言眼睛一亮:
“真的?那可算是熬出头了!”
“千真万确!”
身后脚步声响,却是二楼邻居吴老二家两口子。也起来洗漱烧饭了。
吴二媳妇到自家灶台旁,哗啦舀了一瓢水到锅中,边刷边眉飞色舞道:
“听说一二三队都分完了,每人能分到六亩多地呢!”
李氏闻言贴饼子的手都慢了下来:
“一人才六亩,那也不多啊?”
“我家五口人,那不才三十亩地?”
这时一楼的刘家也出来做饭。刘家媳妇闻言一笑:
“二嫂,账不能这么算。金州这不是十一税么?”
“你三十亩地,再不济一年也能收三十多石。交个三四石自己剩个二十七八石,不比在广宁五十亩都多?”
李氏心里一合计,还真是这么回事。不过她忽然又想起一事:
“可除了十一税,咱们身上还欠着房贷呢…”
其他二女顿时语塞,吴二媳妇一边点火,一边吧嗒着嘴道:
“可不是咋的,听说除了房贷,牛马农具也要收回,谁要是想要就得花钱买!”
刘七媳妇还不知道这事,闻言吓了一跳:
“啊?没有牛马和农具,那种地得多费劲啊?”
此时吴二和刘七洗漱完毕,也热烈的加入讨论:
“就是诶,这用的好好的,咋说收回就要收回呢?”
“还有这房子,住的好好的,之前也没收贷款啊…”
此时王二孩已经坐在桌边,一口饼子一口海菜汤,还时不时来一口煮鸡蛋,叨一筷子咸鱼下饭。听几人出言抱怨,顿时皱起了眉头:
“没有李举人,咱们哪来的房子住?交租交贷那不是应该的!”
“还有牛马犁骡,本来就是兵备道的,人家收回去不是天经地义?”
吴二刘七顿时急了:
“二孩哥,我们不是那意思”
“这不是之前没收,现在突然要收不习惯么?”
王二孩噎下一口饼子,又喝口海菜汤顺了顺,呵呵一笑道:
“这话说的,以前种出粮食那是兵备道的,人家给咱们分多少是多少,牛马农具当然随便用”
“现在地都分给咱了,粮食也归了咱自己,再白用人家牛马农具,白住人家房子合适么?”
都是成年人,这个道理谁能不懂?吴二刘七对视一眼,无奈摇头道:
“二孩哥说的对,还真是这么个理…”
一旁李氏坐到老公对面,手里拿着一个饼子,看着眼前的饭菜,若有所思的道:
“这么说的话,这些海菜咸鱼鸡蛋,以后是不是也没了?”
王二孩还真没想到这,闻言愣了一下,随即肯定的点点头:
“那肯定的,就苞米是咱自己种的,想吃别的那得自己花钱买!”
李氏闻言轻叹一声:
“要这样的话,这分地以后的日子,好像还不如不分的时候舒服呢…”
众人闻言都是一愣。仔细一想,这几年虽没分地,可家家户户几乎没挨过饿!
不但玉米面能吃饱,还能分到鸡鸭蛋和海菜咸鱼!
从去年开始更不得了,每月每家还能分上几回猪肉。这生活别说从前了,现在都把周围村屯羡慕的哇哇叫!
人就是这样,以前每天吃着也不觉得如何,听说以后得花钱买。什么海菜咸鱼都好像突然珍贵起来…
吴二媳妇和着面,嘴里唉声叹气:
“苞米才能卖几个钱,以后这些不是都吃不到了?”
刘七媳妇点起灶坑,漫不经意的附和着:
“就是,我看现在就挺好,就多余分这地…”
众人闻言无不愕然。所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尽管大锅饭有种种好处,分地之后有种种弊端,大部分人还是想把粮食掌握在自己手中!
刘七媳妇话一出口,刘七立刻嗷的一嗓子:
“败家娘们胡咧咧啥呢”
“分地那是李大人决定的,不懂就别瞎叭叭!”
刘七媳妇吓的一缩脖:
“你喊啥,我就随便一说,李大人能听我的咋滴?”
众人闻言无不摇头,只有王二孩莞尔一笑:
“弟妹你还别说,李大人早有言在先,你们要是不愿意,这地也可以不分…”
此言一出,众人顿时一片哗然:
!“二孩哥,你这话啥意思?”
“咱们这到底分不分地啊?”
王二孩闻言放下筷子,表情也郑重起来:
“分地不分地,这事要听大伙的!”
“只要有六成的人想分地,咱们就分地。反过来也一样,要是六成的人不想分,那咱们就不分…”
众人顿时瞠目结舌:
“这事还能听咱泥腿子的?这是李兵宪的主意么?”
王二孩嘿嘿一笑:
“没错,前边四个大队,已经投票分了三个!”
“你们到底想不想分,赶快拿个主意,等李大人一到就要投票了…”
吴二刘七对视一眼,忽然都露出谄媚的笑容:
“咱们都是杜家屯出来的,二孩哥您又是咱们队长,兵宪大人到底是咋想的?”
“咱们分还是不分,二孩哥你给我们交个底…”
王二孩微微一笑:
“这事当然是听大家的,不过你要问李大人的意思…”
李四白当然是不想分。历史早就证明过,集体农庄对农业发展的巨大加成。
不过大明自有国情在此,他若照搬后世经验,很可能引起辽民激烈反弹。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们自己来选。两种制度同时发展,孰优孰劣过个几年自然分明!
结果不出意料,整个沙河区十几个大队,只有三个选择大锅饭。其余的全都分田单干,开始给兵备道缴税。
李四白在沙河一待半月,忙着兑现分地承诺时。北方数百里的辽阳城北门大开,一队队铁甲森寒的骑兵,身着布甲的步军延绵不尽,犹如一条长龙涌出城门。队伍后方承载辎重粮草的车辆,竟然高达数千辆之多。
辽阳城十余万鞑子,竟是倾巢出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