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义厅里,几十双眼睛在陆向东和姜芷身上刮来刮去。
空气里那股子劣质烟草味、汗馊味还有烤羊肉的膻味混在一起,能把人顶个跟头。
张瘸子坐在那张铺着虎皮的太师椅上,手里那两颗铁核桃“咔嚓咔嚓”转得飞快。
那双浑浊的三角眼微微眯着,透着一股子老狼看猎物的凶光。
“娃娃,在这野马泉,敢跟我拍桌子的,坟头草都两迈克尔了。”
张瘸子咧开嘴,露出一口烟熏火燎的大黄牙,笑得让人后背发凉。
“沙狼?我管你是沙狼还是土狗,到了我的一亩三分地,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想要直升机?拿命换。”
周围那帮汉子哄笑起来,手里的枪栓拉得哗哗响,这动静在空旷的大厅里格外刺耳。
陆向东没动。
他的脚像钉子一样扎在地上,身子微微侧着,那一身宽厚的肩膀像堵墙,把姜芷护了个严严实实。
他放在扳机上的手指头,稍稍用上了两分力,指节泛出青白。
姜芷却笑了。
她伸手柄那个一直抱在怀里的玻璃罐子,往那张满是油污的桌子上一墩。
“当!”
一声脆响。
玻璃罐里的红色液体晃了晃,那一截被泡在里面的触手,猛地撞在玻璃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咚”。
“张爷想要命?行啊。”
姜芷语气轻飘飘的,象是跟邻居借把葱,脸上也没半点惧色。
“这罐子里的东西,比命值钱。本来是给你们这儿留的‘种子’,既然张爷想留我们吃饭,那咱们就把它开了,给大家伙儿助助兴?”
说着,她那只纤细白净的手,这就搭在了玻璃罐的密封盖上,作势要拧。
在场的没几个人知道那是个什么玩意儿,只觉得那红彤彤的液体看着邪乎。
但张瘸子知道。
他是跟沙狼佣兵团有过命交情的,那帮人运的是什么,他多少有点耳闻。
那是能让人变成怪物的毒药,是死神的唾沫。
“慢着!”
张瘸子脸色变了变,手里那根纯金拐杖在地上狠狠一杵,地砖都被敲裂了,“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
姜芷手指扣在盖子上,没松劲,那盖子已经发出“嘶嘶”的排气声。
“这玩意儿只要见着空气,能在三分钟内把这屋里几十号人全变成那种只知道吃肉的怪物。张爷要是不信,咱们试试?”
她眼神清亮,直勾勾地盯着张瘸子,没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张瘸子那张老脸抽搐了两下,眼角的青筋直跳。
他是狠人,手上沾的人命不少。
但他更怕死。
尤其是那种不明不白的死法,变成那种不人不鬼的怪物,还不如直接给他一枪痛快。
大厅里的气氛绷得象根拉满的弓弦。
“都把枪放下!”张瘸子吼了一嗓子,声音都有点劈叉。
周围那些汉子虽然不情愿,互相看了看,但还是稀里哗啦地把枪口垂了下去。
“算你狠。”
张瘸子盯着那个罐子,眼珠子转了转,那股子凶光收敛了些,换上了一副生意人的精明。
“飞机在后山,油满的。不过我凭什么信你是来接货的?沙狼的人都有信物。没信物,那就是黑吃黑,坏了道上的规矩,我也没法跟上面交代。”
“信物?”陆向东冷笑一声。
他把手伸进怀里。周围的汉子又紧张起来,以为他要掏枪。
陆向东掏出来的,是一把带血的匕首。
那是沙狼那个指挥官的配刀,上面刻着狼头和编号,刀柄上还缠着那个指挥官最喜欢的红绸子,现在已经被血染成了紫黑色。
“啪。”
匕首被拍在桌子上,入木三分,刀尾还在微微颤斗。
“这够不够?”
张瘸子看了一眼那把刀,脸色更难看了。
那是沙狼二把手的贴身家伙,这两人能拿到,说明二把手已经完了。
黑石关那边,恐怕是真的炸了。
“行,算你们有种。”
张瘸子也是个识时务的,挥了挥手,象是赶苍蝇,“带他们去提”
“等等。”姜芷打断了他。
她没急着走,手从罐子上拿下来,反倒是饶有兴致地盯着张瘸子的那条断腿。
那条腿裤管空荡荡的,即使在屋里烧着火盆,他也下意识地用手捂着大腿根,那是一种常年疼痛留下的习惯动作。
“张爷这腿,每逢阴雨天,是不是跟蚂蚁钻骨头似的,又痒又疼?特别是到了后半夜,那是钻心的寒,火盆子都烤不热,得灌上半斤烧刀子才能眯一会儿?”
张瘸子愣住了。
这是他的老毛病,早年间在雪地里冻坏了神经,后来截了肢,那幻肢痛折磨了他大半辈子,看了多少大夫都没辄,哪怕是用上好的虎骨酒泡着也不顶事。
这小丫头片子,怎么一眼就看出来了?
“你怎么知道?”
张瘸子眯起眼,语气里带了几分探究。
“我是大夫。”姜芷从药箱里摸出一贴黑乎乎的膏药,那膏药一拿出来,就飘出一股子窜鼻子的药味儿,又掏出几根银针。
“飞机我们要了,但这毕竟是张爷的地盘,我也不能白拿。这膏药,能压住你那条腿里的一口寒气,保你三天睡个安稳觉。”
张瘸子狐疑地看着她,没敢接。
姜芷也不废话,手腕一抖,那根银针就跟长了眼似的,“嗖”的一下飞出去,隔着厚棉裤,精准无比地扎在了张瘸子的大腿根上,也就是环跳穴的位置。
“哎哟!”
张瘸子叫唤了一声,刚要骂娘,却觉得那股常年盘踞在大腿根的冰凉劲儿,竟然象是化开了。
一股暖流,顺着经络往下走,连那个早已不存在的脚后跟,似乎都感觉到了热乎气。
“这这就好了?”
张瘸子摸了摸腿,一脸不可思议,那张老脸上的表情比见了鬼还精彩。
“治标不治本,要想断根,还得慢慢调。”
姜芷把膏药往桌上一拍。
“这贴药送你,算是油钱。”
说完,她收起玻璃罐,拉着陆向东转身就走。
这回,没人敢拦。
那些刚才还凶神恶煞的汉子,自动让开了一条道,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
在这戈壁滩上,能救命的大夫,比能杀人的枪手更让人服气。
一直到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张瘸子才回过味儿来,摸着热乎乎的大腿,嘴里嘟囔了一句:“这女娃娃,邪性。不过是个讲究人。”
他抓起桌上的膏药,那药味儿冲得他鼻子发痒,但他却深吸了一口,象是闻到了什么稀世珍宝。
后山的停机坪就是一块铲平了的黄土地。
那架苏制的老米-4直升机孤零零地停在那儿,像只趴窝的大铁鸟。
机身上刷着绿漆,好几处都掉皮了,露出生锈的铁皮,看着就让人心里没底。
螺旋桨叶片上还挂着干枯的骆驼刺,显然好久没动窝了。
“这玩意儿能飞?”
独狼缩在陆向东身后,看着那个大家伙,脸比苦瓜还苦。
“陆爷,咱这可是上天啊,不是在地上跑。这要是半道上掉个零件,咱们连拼都拼不起来。”
“闭嘴,能飞。”
陆向东大步走过去,围着飞机转了一圈,踹了两脚轮胎,又爬上去检查了油箱盖。
他在部队那是全能尖兵,这老掉牙的机型虽然没开过几次,但原理都差不多。
只要发动机能转,他就能把它弄上天。
“上机!”
陆向东拉开舱门,那一股子陈年的机油味扑面而来。
姜芷坐上副驾驶,系好那条满是油污的安全带。
独狼抱着他的猎枪,缩在后面的货物堆里,两腿还在打摆子。
“嗡——嗡——”
陆向东开始拨弄仪表盘上的开关。
那些俄文标识他看得费劲,但手底下的动作却没停。
激活机发出艰难的嘶吼声,象是老慢支病人在咳嗽。
螺旋桨转了两圈,又停了。
“坏了?”独狼吓得差点哭出来。
“没坏,这地方冷,油管有点堵。”
陆向东神色冷静,手上加大了油门推力,再次按下激活钮。
“轰!”
一声爆响,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
螺旋桨终于开始加速转动,巨大的轰鸣声震得耳膜生疼,机身开始剧烈抖动,象是在打摆子。
“起飞!”
陆向东猛地拉起操纵杆。
米-4摇摇晃晃地离开了地面。
地上的黄沙被气流卷起来,形成了一股小型的沙尘暴。
就在这时,下面的聚义厅方向突然传来几声枪响。
“砰!砰!”
不是张瘸子的人。
姜芷往下一看,只见几辆摩托车正从山口冲进来,车上的人戴着那种熟悉的白色面具。
“鬼面教的馀孽!”
姜芷冷笑,“这帮苍蝇,追得还挺紧。”
那帮人举着枪对着飞机扫射。
子弹打在机腹的钢板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坐稳了!”
陆向东一咬牙,猛地把机头往下一压,直升机不仅没往上爬,反而贴着地面冲了出去。
巨大的气流把那几辆刚冲进来的摩托车掀翻在地。
紧接着,陆向东一拉操纵杆,直升机昂起头,直冲云宵。
下面的灯火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漆黑荒原上的几点萤火虫。
独狼趴在窗户上往下看,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才瘫软在座位上,大口喘气。
“娘咧这回是真出来了。这辈子我不来这鬼地方了,给金山银山也不来。”
飞机一路向东。
越过茫茫戈壁,越过连绵雪山。
天亮的时候,第一缕阳光照在机翼上,反射出耀眼的金光。
他们在一处荒废的军用补给点降落,加了最后一次油。
陆向东的手都冻僵了,姜芷给他搓了半天手,才稍微缓过来。
到了最近的省会城市,有了电话,陆向东第一时间联系了李部长。
李部长在那头估计是刚睡醒,或者是几天没睡好,声音听着又虚又飘。
“谁啊?大早上的”
“是我,陆向东。”
电话那头“哐当”一声,象是茶杯掉了。
“我的祖宗哎!你们可算是有信儿了!这半个月一点动静没有,我都准备给你们开追悼会了!我都想好悼词怎么写了!”
“追悼会免了,准备好接风宴吧。全聚德,少一只鸭子我不去。”
姜芷接过电话,声音虽然疲惫,但透着一股子轻松,“对了,李部长,有个事儿得麻烦您。”
“你说!只要你们活着回来,要天上的星星我都给你摘!”
“把那个植物研究所围起来,一只苍蝇也别放出去。”姜芷声音发冷。
“啊?围研究所干嘛?刘院士他”
“他不是刘院士。”姜芷打断他,“见面细说。记住,千万别惊动他,就说是上面要给他颁奖,让他哪也别去,等着我们回去。”
挂了电话,三人也没耽搁,坐上了专门来接应的军机,直飞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