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熙二百三十七年,冬末。
旧朝倾覆,霍氏后人霍惊澜废庸帝,诛奸逆,定国号为“靖”,改元启元。
然北境蛮军狼子野心,新帝未行登基大典,仅以一道诏书昭告天下,便身披玄甲,亲率铁骑,驰援北境。
天下初定!
谢云昭睁开眼时,自己已身处在一处荒废了的道观中。
寒风卷着残雪,在山林间呼啸穿梭,发出呜咽似的声响。
漫长的冬日总算要捱到了头,但倒春寒的风却比隆冬更厉害,刮在脸上,像是淬了冰的刀子。
可好在谢云昭现在已经感受不到任何的寒意。
她的四肢百骸因上一世冻毙于乱葬岗的雪地里,如今自己本身就冰得像是一块寒玉。
肌肤更是过分的白,偏偏面颊上蔓延开的青紫色蛛丝纹路愈发清晰,像一张狰狞的网,将那张本就绝色的脸,衬得既妖冶又脆弱。
自那日与霍惊澜匆匆一别,转眼竟已过了一月。
回想这一路的颠沛流离,天雷滚滚,紫电裂空,无论阎玄医带着她逃到何处,那片沉沉的雷云总会如影随形的跟着,像是一双悬在头顶的眼睛,死死盯着她这个“逆天改命”的存在。
阎玄医怕这等异象引起百姓恐慌,故而带着她一头扎进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
他们不敢走官道,也不敢歇驿站,日夜兼程的躲着天道的追杀。
而祸不单行,她的身子又回到当初在安县山庄时的状态,不仅浑身冰凉,还时常昏睡。
谢云昭抬眸望着道观斑驳的梁柱上,那双漂亮的杏眸里没有半分光彩。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但这条路已经没有半分退路。
支撑着她捱过这一程又一程的,不仅是心底对霍惊澜的那一点念想,还有这一路阎玄医护着她的不易。
她正想着,道观外头竟又响了一道雷声。
谢云昭心中一紧,连忙撑着身子起来时,就看见了阎玄医头发根根倒竖,像是顶着个草窝似的。
他回来时,嘴上还骂骂咧咧着,回应他的是天上的滚雷。
“玄医……”
一声娇弱得令人心软的声音传来。
“诶!”阎玄医连忙转过头,换了一副嬉笑的神色,“丫头你醒了。”
谢云昭迎上前,看着他身上补丁的道袍上沾着的尘土,当即弯下身替他拍了拍。
她心疼又无奈道:“您怎么又被雷劈了?”
“嘿!净说些老夫不爱听的!”阎玄医一听这话,吹胡子瞪眼,“什么叫又被劈?这叫切磋!是老夫故意让它劈两下,省得天道总惦记着你!”
“好,是云昭说错话了。”谢云昭哄着眼前这个老顽童道,“阎玄医可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大人物,不仅能掐会算,更是医术通天,天道都被您老人家逗得只会乱打雷罢了。”
她身子虚弱,连说话都软软的,更像是一阵春风,让阎玄医听着心里舒坦。
这小丫头怪会哄人的,怪不得那霍氏后人稀罕得不行。
他打量着谢云昭,眸中的笑意更深。
没人不喜欢听好话,更没有人不喜欢听美人夸。
“哼,这天道也就这样,只会打打那破雷,劈又劈不准,落在老夫身上跟挠痒痒似的。不、够、得、劲!”
阎玄医扶着白须,眉飞色舞,越说越得意。
可他话音刚落,天上又是一声巨响,那雷声比先前更沉更烈。
谢云昭连忙拉着阎玄医的衣袖,轻声的央求道:“玄医,您快别说了,天道又要生气了。”
阎玄医也被这一声雷震得脸色微微一变,但他还在谢云昭面前强撑着吐槽道:“这天道就是小气鬼。”
只不过这次,他声量变小了很多。
谢云昭面露愧疚,垂眸道:“都怪我,才让玄医你如今要这么带着我躲避天道的追杀。”
“傻丫头,老夫不是说了嘛,多骂天道几句,天道的火气就能撒在老夫身上了,自然就少惦记你一点。”
阎玄医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动作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亲昵。
“何况你这身子,受上一世雪地冻毙的影响,如今脆得跟琉璃似的,别说挨雷劈了,单是听着这雷声,老夫都怕你受不住。”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叹气的摇了摇头。
“再说了,我收了天命之女的好处,自然是要护着你。倘若你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那天命之女要是让老夫重新开启第三世怎么办?诶,总给我老头子留一只好眼吧!”
谢云昭对后面那句话有些不解。
阎玄医解释道:“你受异世之人的庇佑,所以今生才有了诸多改变。而天命之女是重生之人,是用老夫的一只眼睛换取来的。”
谢云昭大为吃惊,姜姝婉居然是重生的。
等等!
她追问道:“玄医说的我受异世之人的庇佑,是指那些金字吗?那她们还会不会出现?”
阎玄医没有立刻答话,想了想道:“若是有缘,定会有再见之日。”
“若非是那些凭空出现的金字,我与霍惊澜这辈子都不会有这般缘分。也不知他如今……”
谢云昭没有说完后面的话,声音里染着几分怅然,眉眼间是藏不住的思念。
阎玄医看着她这般,宽慰道:“你放心,如今新帝登基,天下初定,他在北境前线征战,身边又有天命之女,定然不会出什么大事。倒是你的身子,受天道的反噬越来越重,你的身份、你的存在,还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谢云昭点了点头应下,又带着几分期盼问道:“那……天道的追杀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如今天劫在上,老夫无法掐算。”阎玄医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只知道你们二人要离得越远越好。”
所以霍惊澜北上,他便带着谢云昭南下,何尝不是天道划下的一道鸿沟,不许他们二人靠近。
谢云昭心中不免有几分失落,但也不再多言,跟着阎玄医离开了这座荒废的道观。
风过林梢,卷起几声鸦鸣。
天色还笼在一片昏暗中,谢云昭回望了一眼身后的路,止不住心中的牵挂。
她知道霍惊澜如今成为了新帝,又有姜姝婉在身边辅佐。
可战场上向来都是刀剑无眼,生死只在一瞬间。
夫君,你远在北疆征战,一定要保重身体,事事平安啊……
谢云昭在心中默默祈求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