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宁方远目光锐利,“工人的安置和再就业,应该由谁负责?是谁接收了这块地皮,谁将来要在这块地上搞开发赚钱?”
路舟恍然:“应该由山水集团负责!是他们拿到了地!”
“没错!”宁方远斩钉截铁,“不管中间有多少弯弯绕绕,法院的判决目前是生效的。那么,山水集团就是这块地的合法拥有者,也是未来这块地开发的最大受益者。那么,这块地上原有的‘包袱’——也就是那些失去工作和股权、需要安置的工人,自然就应该由新的所有者山水集团来接手处理!这是天经地义的责任!”
他语气带着一丝嘲讽:“山水集团说他们把安置费给了蔡成功?他们跟蔡成功之间的资金往来,那是他们和蔡成功的债权债务关系!跟工人有什么关系?跟京州市政府有什么关系?京州市政府垫付了安置费,那是政府在紧急情况下替山水集团这个‘新地主’垫付了本该由它承担的社会责任!这笔钱,山水集团必须还给政府!至于他们转给蔡成功的那笔钱,那是他们自己投资失误、选错了支付对象,活该!他们应该去找蔡成功追债,而不是把这个债务转嫁给工人和政府!”
宁方远的思路清淅无比,直接将复杂的法律和股权纠纷,简化成了“新地主承担旧包袱”的朴素道理,将矛头直指山水集团,要求其承担起接收资产后相应的社会责任。
“可是,省长,”路舟想到另一种可能,“如果……我们不承认法院的判决呢?或者说,认为判决在涉及工人股权部分存在遐疵,要求撤销或纠正呢?”
宁方远嘴角勾起一抹更深的弧度:“如果不承认判决结果,那就更简单了。”
他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手指在桌面上一点:“那就把大风厂这块地,从山水集团手里收回来!不是通过复杂的诉讼,而是直接由政府出面,以‘处理历史遗留问题、维护社会稳定’为由,暂时收回土地使用权。”
“收回之后,”宁方远语气果决,“直接按照商业用地的市场价格,公开挂牌拍卖!拍卖所得款项,优先用于支付京州市政府垫付的工人安置费,然后按比例补偿工人被非法抵押的股权损失,再然后,把蔡成功欠山水集团的那笔借款本金还给山水集团。最后……”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深邃:“剩馀的钱,全部上缴京州市财政!为什么?因为这块地从工业用地变成商业用地,价值翻了十几倍,这巨大的增值不是大风厂创造的,也不是山水集团创造的,而是政府的城市规划变更带来的!这部分土地增值收益,理应归政府所有,用于城市建设和公共服务!更何况,这其中很可能还涉及到丁义珍等腐败分子违规操作土地变性审批的问题,这部分违规带来的‘非法增值’,更不应该落入任何私人或企业腰包!”
宁方远这一套“快刀斩乱麻”的方案,无论是承认判决逼山水集团担责,还是不承认判决收回土地公开拍卖,内核逻辑都异常清淅:厘清责任主体,保护工人基本权益,追回政府垫资,土地增值收益归公,同时切断灰色利益输送链条。
路舟听得心潮澎湃,同时又感到一阵寒意。省长的思路太犀利,也太“狠”了。这等于完全否定了山水集团试图通过法院判决“合法”攫取暴利、同时甩掉工人包袱的算盘。无论哪种方案,山水集团都占不到大便宜,甚至可能蒙受损失。
“归根结底,”宁方远最后总结道,语气带着一丝看透本质的漠然,“大风厂这件事拖到现在,变成一锅烂粥,表面上是法律纠纷、股权争议,本质上,还是山水集团,或者说它背后的某些人,一分钱的损失都不愿意承担,既想要地,又不想好好安置工人,更不想把吃到嘴里的土地增值利益吐出来。总想着把所有风险和责任都推给政府,推给工人,推给蔡成功那个骗子。至于李达康……”
他停住了,没有继续说下去。但路舟明白,省长那句未尽的“至于李达康……”,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意味。李达康作为京州市委书记,在处理此事上的态度、与山水集团可能存在的关系、以及他自身的政治考量,都是影响最终结果的关键变量。
宁方远说完,似乎已将关于大风厂的种种思虑暂时压下,恢复了惯常的从容。他挥了挥手,语气平淡:“下班吧。这件事,现在还不是省政府出面直接干预的时候。”
说完,他率先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路舟立刻会意,迅速收拾好宁方远的公文包和并拿起了宁方远的保温杯,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省长办公室,穿过安静而庄重的走廊,走向电梯间。正是下班时分,走廊里偶尔有其他办公室的工作人员进出,见到宁方远,都躬敬地点头致意,宁方远也微微颔首回应,脚步不停。
就在他们等电梯的时候,旁边另一间办公室的门打开,常务副省长韩雪松也走了出来,秘书的手里同样拿着公文包。
“方远省长。”韩雪松看到宁方远,脸上露出笑容,快走两步过来打招呼。
“雪松,也才下班?”宁方远微笑着回应。
“手头刚忙完。”韩雪松站定,与宁方远并肩等着电梯,似乎想起了什么,压低了些声音道,“省长,您听说了吗?赵瑞龙回京州了。”
“赵瑞龙?”宁方远眉头微微一挑,这个消息他还真没特意关注。赵瑞龙作为赵立春的儿子,在汉东向来是个特殊的存在,他的动向往往牵动着某些敏感的神经。“他什么时候回来的?回来干什么?”
电梯门打开,四人走了进去。电梯下行,空间相对私密。
韩雪松继续低声道:“就这两天悄悄回来的,没怎么张扬。不过圈子里该知道的差不多都知道了。我估摸着,八成是为了吕州月牙湖美食城的事情来的。”
“吕州月牙湖美食城?”宁方远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沙瑞金上次带着田国富去吕州调研,重点之一就是环保和违规建筑问题,月牙湖作为风景区,其上的美食城一直是争议焦点。他确实听说,沙瑞金离开后,吕州那边就有了动作。
韩雪松点头确认:“是啊。吕州那个区委书记,叫易学习的,动作很快。沙书记调研回去没几天,他就以环保整改、手续不全为由,对月牙湖美食城下了停业整顿通知书,据说已经关门快一个礼拜了。那美食城,谁不知道是赵瑞龙的?赵家每年从那里拿的钱可不是小数目。现在断了财路,他能坐得住才怪。”
宁方远听完,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语气平淡却带着洞悉:“也好。接下来,就看看咱们这位赵大公子,准备怎么‘表演’了。是找关系疏通施压,还是直接闹上门去?吕州那边,怕是要热闹一阵子了。”
电梯抵达一楼,门缓缓打开。
韩雪松笑道:“是啊,肯定有热闹看。不过,最先盯着赵瑞龙的,肯定是沙书记和田国富书记他们了。毕竟,这是他们反腐棋盘上明晃晃的一颗子。暂时……还轮不到咱们操心。”
宁方远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迈步走出电梯,步入省政府大楼宽敞明亮的一楼大厅。
两人在大楼门口简单道别,各自走向自己的专车。路舟为宁方远拉开车门。坐进车里,宁方远最后看了一眼夜幕中巍峨的省政府大楼和远处京州璀灿的灯火,眼神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