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
柳绿轻轻抚掌,嘴角噙着一丝真正被愉悦到的笑意。
不是在宴会,而是在一间更私密、隔音极好的雪茄室里。深红色的天鹅绒窗帘垂地,空气里弥漫着顶级烟草醇厚微辛的气息。
投影仪的ppt上,解构着一个喧喧嚷嚷舆论场一个反复上演的社会剧本,其设计之精巧,堪称人性操纵的典范。个助理小李正做着讲解:
第一幕:角色预制。编剧会首先定义一个极端且病态的角色,比如“疯狂的私生粉”。这个角色集“跟踪狂”、“妄想症”、“受虐倾向”于一体,其核心特征是:会将他人施加的一切伤害,自我合理化并美化为“爱”。这是一个完美的“垃圾人”容器。
第二幕:强行关联。编剧会通过各种隐晦的舆论手段,将这个预制好的“垃圾人”角色,与一个他想要打击的真实个体进行关联。关联不需要证据,只需要重复和暗示。定义为“人人喊打”的私生粉。私生粉不需要考试持证上岗,明星说是那就是。
第三幕:逻辑绑架。这是最精妙的一步。剧本预设了“受害者(明星)的任何暴力,都是对‘私生粉’纠缠的正当回应”。于是,现实中任何可能的反抗、辩解甚至沉默,都可以被套用进这个剧本,解释为“私生粉”的癫狂佐证。你反驳,是你被说中心事;你沉默,是你默认;你起诉,是你恼羞成怒。至此,闭环形成,受害者永无出路。
为了让剧本更逼真,编剧甚至会提前安排“演员”自我陈述一些诸如“被打也是幸福的”、“香迷糊了”之类的台词,以强化角色的“非正常”属性,让围观者先入为主地产生厌恶,从而放弃理性审视。
这个剧本的恶毒之处,不在于污名化一个人,而在于它系统性地剥夺了一个人被正常看待和公平对待的权利。它把一场有预谋的迫害,包装成了一幕“疯子在自讨苦吃”的闹剧。
柳绿知道,现在那些没有作品查无此人的男明星,只要爆打私生粉,就能获得柳绿们的资本支持,也算是走红捷径。
另外一边,水军公司还是批量生产和放出她的绯闻,现在不敢明着点名了,只是含沙射影,不明所以的粉丝们猜猜猜,只有了解内情的都知道是在映射他们。
她知道自己在窃取别人的劳动成果,在试图抢夺那颗由他人悉心浇灌才成熟的“桃子”。
但她没有回头路了。
于是,她只能更努力地演出那份“痴”,放大那份“傻”。她要让全世界都同情这个“为爱痴狂”的傻女人,要让这份“同情”成为她最锋利的武器,去完成那场卑劣的掠夺。
她将自己的尊严与真实的情感碾碎,全部浇筑进这个名为“柳绿”的虚假面具里。每一次表演,都像是在自己的灵魂上割下一刀。但她咬着牙,忍着作呕的冲动,继续笑着。
因为这已是她仅存的、唯一的战场。柳绿比谁都清楚,自己活在一场精心编排的戏里。
这出戏,观众看得分明,她也演得用力。镁光灯下,她每一个痴痴的眼神,每一次欲言又止的妥协,甚至偶尔被“偷拍”到的那“黯然神伤”的侧影,都是剧本上标注好的情绪节点。
她不得不演。
她的身后,站着蒋思顿。那个将她从一众莺莺燕燕中挑选出来的人需要她这把“美人兵器”保持最锋利的刃口,去斩断一切不利于他们权力掌控的藤蔓。萧歌,这块曾经她以为会永远光鲜的招牌,必须被擦亮,或者……在被彻底抛弃前,榨干最后一丝价值。
然而,驱使她将这出戏演得如此声嘶力竭的,不止是来自上方的压力。更深处,藏着一份连她自己都不愿在深夜触碰的悔恨与恐慌。
曾几何时,在萧歌骤然遭遇那场几乎致命的危机,星光摇摇欲坠之时,行业内外所有人都认定他将一蹶不振。她也信了。在那艘华丽的巨轮看似必将倾覆的瞬间,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以一种近乎仓促的狼狈,选择了割席,急于跳上另一艘看起来更安稳的船。
可她算错了。
萧歌不仅没有沉没,反而以更强大的姿态,破浪归来,再次立于星河之巅。
于是,她如今的“痴情”与“追回”,便更像是一场盛大而狼狈的补救。她必须用更炙热的表演,来掩盖当初那份精准到刻薄的现实;她必须让所有人,尤其是让萧歌背后那重新凝聚的巨大资本相信,她当初的离开只是“误解”与“无奈”,她此刻的回归才是“初心”与“宿命”。
她不仅要演给天下人看,更要演给那个曾经做出错误判断的、恐慌的自己看。
所以,她站在聚光灯下,将自己燃烧成一朵看似深情无悔的、巨大的烟火。光芒越耀眼,越照出她内心的荒芜与计算的阴影。她试图用此刻的“痴情”剧本,去覆盖过去那个“背叛”的底稿,却不知那墨迹早已渗透时光,无论如何粉饰,都在字里行间,透出最初的凉薄。
柳绿的这场演出,其剧本本身便如一张千疮百孔的网,逻辑的丝线脆弱不堪,情感的结点更是牵强附会。明眼人一望便知,那深情款款的眼神底下,是精心计算过的角度;那勇敢追爱的举动背后,是权衡利弊后的投机。
然而,她步履从容,姿态笃定。因为她深知,自己并非孤身立于这摇摇欲坠的舞台之上。她的身后,矗立着蒋思顿那尊庞然大物,代表着足以扭曲视线的资本与权势。
她如同那个决心要穿上水晶鞋的灰姑娘的姐姐,并非不知那华丽的囚笼会让双脚鲜血淋漓。但她更坚信,只要忍得那一时之痛,只要能将自己塞进那个象征着胜利与王权的模具里,便能拥抱整个王国。
届时,谁又会去计较,那璀璨的王座之下,是否曾落下她为了契合而削掉的脚趾?历史,从来只为胜利者加冕,并为这冠冕准备足够华美的说辞。过程的狼狈与不堪,终将被结局的辉煌所彻底掩盖。
因此,她对那些显而易见的漏洞不屑一顾,对即将到来的痛楚不忧不惧。她踏出的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决绝,因为她赌的,从来不是过程的完美,而是那个由蒋思顿为她许诺的、必将由“成功”来定义的终局。
接下来的探讨中,话题引向商业。空气里弥漫着雪松与沉香混合的气息,昂贵而具有压迫感。
气氛微醺。一位致力于环保技术的年轻企业家,多喝了几杯,或许是想表现见识,或许是真的不吐不快,提到了最近业界一桩颇受争议的并购案。那案子手法凌厉,近乎巧取豪夺,让一家拥有核心创新技术但资金链紧绷的初创团队,在极不公正的条件下出局,创始人身心俱疲,几近崩溃。
“商业竞争固然残酷,但有时候,是不是也该留有一点底线和体面?毕竟,那项技术如果真的普及,对环境……”
年轻人话未说完,柳绿轻轻笑了。
“但是,这不是在掠夺吗?”另一个小女生同步质疑,声音因为质疑和紧张而微颤抖,蒋思顿完整地听完了对方颤抖的、试图讲道理、摆出若干脆弱证据的陈述。
他没有反驳,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啜一口琥珀色的酒液,仿佛在欣赏一段不甚出彩但勇气可嘉的表演。
直到对方词穷,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在安静的房间内异常清晰。
蒋思顿身体微微前倾,肘部撑在光可鉴人的桃花心木桌面上,十指轻轻交叉。他没有看那位面色苍白的提问者,而是望向虚空中某个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阐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真理:
“嗯,你刚才说的那些,听起来好像是有点‘过分’,甚至……有点像‘抢劫’?”
那人猛地一颤,嘴唇翕动,却不敢接话。
蒋思顿却忽地笑了,这次笑声里带上了实实在在的、毫不掩饰的兴味。她转过头,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客人脸上,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威胁,只有一种纯粹到令人胆寒的、对自身行为的欣赏与玩味。
他向前倾得更近些,声音压得低而清晰,带着一种恶魔分享秘密般的亲昵:
“所以,回到最初的问题——哎,我就是这么做了,甚至就是‘抢’了,又怎么样呢?”
“你,奈,我,何?”
最后四个字,轻飘飘地落下,却比任何怒吼都更具分量。
“我抢得精彩纷呈,抢成了教科书般的案例,抢得你明明痛彻心扉却找不到一个理直气壮指责我的破绽。这,就是我的游戏,我的水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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