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市的夜,是霓虹与阴影交织的画卷。
谭行的身影如墨滴入水,悄无声息地融进老城区的巷道深处。
他避开主干道那些闪铄着红点的监控探头,专挑屋檐交错、杂物堆积的窄巷穿行。
每一步都精准踩在监控死角的边缘,或是两个探头扫描范围的切换间隙——这是多年在荒野与死亡共舞磨砺出的本能,比呼吸更自然。
十五分钟后,他在一条堆满废弃家具和破木箱的窄巷尽头停下脚步。
巷子对面,一栋五层建筑的外墙上,“爽嗨情趣酒店”的粉紫色霓虹招牌正在夜色中暧昧闪铄。
“情趣主题”、“水床体验”、“隔音绝佳”的发光字迹交替明灭,在潮湿的墙面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三楼靠东的那扇窗户拉着厚重的暗红色窗帘,但底部缝隙里,一丝微弱的光正顽固地透出来。
“307……”
谭行抬头,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选这种地方落脚——要么是真有特殊癖好,要么就是故意反其道而行。
情趣酒店向来是灰色地带,监控稀少,入住登记形同虚设,最适合藏匿行踪。
黄狂显然是后者。
谭行没打算走正门。
他后退两步,助跑,蹬墙,单手精准扣住二楼生锈的窗台边缘。
腰腹发力向上一荡,整个人如夜色中的灵猫,轻盈翻上三楼外置的空调机位平台。
整个过程悄无声息,连楼下垃圾桶旁翻找残羹的野猫都未惊动。
307的窗户果然没锁。
谭行推开一条三指宽的缝隙,侧身闪入。
房间内光线昏暗,只有床头一盏暗红色的氛围灯亮着,将整个空间染上一层暧昧的血色。
空气里弥漫着廉价香熏与某种潮湿的甜腻气味。
水床上,一人盘膝而坐。
黄狂。
他双目紧闭,周身淡金色的罡气如溪流般缓缓流转。
在暗红灯光的映照下,那层罡气镀上了一层诡异的血芒,仿佛有生命般微微起伏。
听见窗边细微的动静,黄狂缓缓睁开双眼。
那一瞬,谭行瞳孔骤然收缩!
他清淅看见了——黄狂眼底深处,一抹暗红色的诡异纹路如活物般蠕动了一瞬,随即迅速隐没,快得仿佛只是错觉。
“来了?”
黄狂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似乎对谭行的突然造访毫不意外。
他缓缓收功,周身罡气如退潮般敛入体内,这才从水床上起身。
那张充水床垫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发出粘腻的“咕噜”水声,在这诡异情境下显得格外刺耳。
“坐。”
黄狂指了指房间内唯一一张还算正常的椅子
虽然那椅子的造型也颇为奇特:椅背是仿古刑枷的型状,扶手上甚至还带着皮质束缚带。
谭行没动。
他站在窗边阴影里,双手随意插在裤兜,目光平静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男人。
三十岁上下,面容刚毅如刀削斧劈,但眉心处那道深深的纵纹,暴露出常年皱眉的习惯。
身材不算魁悟,却挺拔如松,站姿里透着军武者特有的烙印。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手——骨节粗大如铁核桃,手背青筋虬结如老树盘根,指关节处布满厚厚的、颜色深浅不一的老茧。
那不是练拳留下的痕迹。
谭行心中瞬间判断:
“长期握持北斗武府‘天枢串行’串行长枪‘破军’特有的螺旋纹握柄……才能磨出这种茧。”
他的目光扫过房间——墙上挂着皮鞭、镣铐等情趣道具,角落里甚至摆着一台造型奇特的“按摩椅”。
空气里的甜腻气味更浓了。
谭行忽然笑了。
他一边打量着四周,一边用玩味的语气开口:
“真看不出来啊……大名鼎鼎的‘谛听’黄狂,原来好这口调调?”
黄狂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带着自嘲:
“什么谛听,早就是个废人了。”
他目光转向谭行,眼神却锐利起来:
“我知道你会来——为了你弟弟谭虎。”
谭行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深得象潭水。
黄狂迎上他的目光,语气认真起来:
“别多想,我是真想特招谭虎进北斗。十五岁的先天后期,你我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他向前一步,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淅:
“就算我不来,战争学院、星斗大学,早晚也会找上门。这样的苗子,藏不住的。”
黄狂顿了顿,直视谭行:
“你弟弟的天赋,你这个当哥哥的,难道不清楚?”
谭行闻言,眼神骤然锐利:
“我弟弟的天赋我当然清楚——放眼整个联邦,我也没见过比他更妖孽的!”
他向前逼近一步,声音冷了下来:
“但我不信你。”
黄狂正要开口,谭行却抬手打断:
“给我一个理由——为什么这么急?为什么非得是现在?”
他的目光如刀,直刺黄狂:
“虎子才十五,等他上高中再特招也来得及。
按规矩,你们这些‘探星行走’现在该盯的是高中联赛里的苗子,而不是一个还没入学的初中生。”
谭行冷笑:
“别以为我不知道。星海学院、战争大学,包括你们北斗,这一年来都派人接触过虎子。你们北斗上次来做天赋检测的,就是你吧?”
他盯着黄狂的眼睛:
“那时候你怎么不特招?怎么现在突然火烧眉毛了?”
谭行的语气陡然转厉:
“少拿‘怕别人抢人’这种屁话糊弄我——我要听真话。”
黄狂闻言,瞳孔深处那抹暗红纹路骤然一闪!
他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周身淡金色的罡气不受控制地外泄了一瞬,震得床头那盏氛围灯“啪”地炸开一朵电火花。
房间里顿时暗了几分。
“你……”
黄狂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
他死死盯着谭行,那双曾经洞穿无数诡谲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复杂难明的情绪——有被戳破心思的恼羞,有被晚辈当面质问的屈辱,更有一种深埋心底、连自己都不愿直视的……
急切。
是,他确实急了。
急得甚至顾不上“探星行走”该有的体面和流程,急得象个赌徒一样,把所有的筹码都押在了一个十五岁少年身上。
黄狂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翻腾的气血。
黄狂缓缓抬起右手,手背上那些深如沟壑的老茧在昏暗光线下格外刺眼那是他曾经紧握“破军”长枪、被誉为“谛听”的证明。
可现在呢?
武骨已碎,前路断绝。
所有的希望,他都押在了那个虚无缥缈的“系统”之上……
“谭行。”
黄狂再开口时,声音沙哑如钝刀磨石:
“你说得对……”
他忽然扯出一个惨淡的笑:
“我不是怕别人抢人,我是……”
话音在此戛然而止。
黄狂的目光转向谭行,眼神复杂,混杂着挣扎、决绝,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敬意:
“谭行,我用北斗武府‘探星行走’的权限调阅过你的文档——可惜权限不够。
后来我偷偷动用了当年‘天枢串行’的遗留权限结果被北斗智脑当场截停,所有特殊调阅资格全被收回”
话音未落——
“嗡!”
一股暴烈的气势轰然炸开!
谭行周身灰白色的归墟罡气如狼烟升腾,血浮屠战刀在掌心显化,刀尖破空直指黄狂咽喉!
刀锋距离皮肤不过三寸,森寒的刃芒已经刺痛黄狂的喉结。
“老子不想听你这些狗屁悲惨故事!”
谭行一字一句,每个字都象是从牙缝里碾出来的:
“我只问你——为什么盯上我弟弟不放?”
他持刀的手稳如磐石,眼底却翻涌着近乎实质的杀意:
“外罡境是很强……但这里是我的地盘。”
刀锋又逼近一寸:
“在这里,做掉你,我能做到!”
房间里死寂一片。
只有那柄血色战刀在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象是饥饿的凶兽在磨牙。
谭行最后那个字,如惊雷炸响:
“说!”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血浮屠战刀的刀尖抵在黄狂喉结前微微震颤,刃口上流动的灰白色罡气吞吐。
面对这逼命的一刀,黄狂却忽然低低笑了起来。
“呵呵呵……”
笑声沙哑,带着某种解脱般的意味。
他竟完全不顾那随时可以刺穿喉咙的利刃,缓缓开口:
“谭行,我知道你做得到。”
黄狂的目光越过刀锋,直直看向谭行眼底:
“联邦特级战斗英雄,剿灭月魔、虫潮、荡平骸骨魔族的功臣……你的战绩,我用最后的‘天枢串行’的遗留权限看过。”
说到这里,他声音陡然拔高,语气激烈如烈火烹油:
“原长城西部战区——‘谛听’称号小队队长,黄狂——”
话音未落,黄狂猛地挺直腰背!
双腿并拢如松,右拳攥紧,重重叩击在左胸心脏位置!
“砰!”
拳锋与胸膛碰撞的闷响在寂静的房间里炸开。
那是长城巡游者之间最高规格的军礼——巡游礼。
只有面对真正值得尊敬的战友、真正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同袍,才会行此重礼。
黄狂保持着敬礼的姿势,声音铿锵如铁:
“在此,向你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刀尖,依然抵着他的喉咙。
但这一刻,持刀的谭行瞳孔微微一缩。
他看清了——黄狂叩击胸口时,作战服领口微微扯开,露出下面一道狰狞的陈旧伤疤。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一轻一重。
一缓一急。
谭行握刀的手,纹丝未动。
但刀尖上那抹杀意,悄然淡了三分。
“你是……异域巡游?”
谭行沉声问道,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
“哈哈哈!”
黄狂忽然放声大笑,那笑声里却透着血与火淬炼过的苍凉:
“谭行!我十八岁那年,就已经在异域战场上巡狩!‘谛听’这个称号——”
他笑声骤止,目光如烧红的铁,死死烙向谭行:
“可不是在北斗武府的擂台上比武赢来的!”
黄狂一字一顿,每个字都象是从胸膛深处迸出来的火星:
“而是在长城——在西部战区——在无相荒漠的尸山血海里——”
他猛地踏前一步,喉结几乎要撞上血浮屠的刀尖,声音却如炸雷般轰响:
“和无相邪族拿命拼换来的!!”
房间四壁被这吼声震得簌簌落灰。
那柄血浮屠战刀,终于缓缓垂下。
谭行收刀,周身罡气敛去。
他盯着黄狂看了足足三息,忽然扯了扯嘴角:
“西部战区,无相荒漠……杀得过瘾吗?”
黄狂瞳孔骤然收缩。
下一秒,他眼底那抹暗红纹路猛地暴涨,整张脸都扭曲起来,那不是痛苦,而是某种沉浸在血腥回忆中的……癫狂!
“爽!!”
黄狂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嘶吼,声音震得窗玻璃嗡嗡作响:
“杀得我爽到飞天!!”
他猛地扯开衣领,露出胸膛上密密麻麻的陈旧伤疤,每一道都狰狞如蜈蚣:
“看见没?这是‘剥皮者’用倒钩撕开的!这是‘蚀心魔’的酸液烧穿的!还有这个——”
黄狂的手指狠狠戳在左肋一道几乎穿透身体的贯穿伤上,眼神狂热得吓人:
“无相邪族的‘魂刺’!差一寸就捅穿老子心脏!可那杂种死之前,被老子拧断了脖子,脑浆子溅了我一脸!!”
他喘着粗气,浑身都在微微颤斗,那不是恐惧,是杀戮过后残留在骨髓里的亢奋:
“三天三夜……老子带着‘谛听’小队在那鬼地方杀了三天三夜!
邪族的血把荒漠的沙子都染成了紫黑色!杀到最后,刀钝了就用拳头,拳头碎了就用牙咬!”
黄狂忽然逼近谭行,两人的鼻尖几乎相触:
“你说过瘾吗?我告诉你——那是我这辈子最痛快的三天!”
他眼中的狂焰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也是……最悔恨的三天。”
话音落下,房间里陷入了死寂。
只有黄狂粗重的喘息声,在暧昧的红色灯光下回荡。
谭行静静看着他,忽然开口:
“所以‘谛听’小队……最后活着回来的,有几个?”
黄狂身体猛地一僵。
半晌,他缓缓伸出右手,竖起两根手指。
颤斗的手指。
“两个。”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碾出来,每个字都浸透了刻骨的仇恨:
“除了我,还有一个——挖了我的武骨,背叛了联邦。”
黄狂的双眼骤然充血,那抹暗红纹路在眼底疯狂蠕动,整个人散发出近乎实质的暴戾气息:
“我恨不得——啃他的骨头!饮他的血!!”
“咔嚓!”
他脚下的水床承受不住骤然爆发的罡气,一侧的支撑结构应声碎裂,浑浊的液体汩汩涌出,浸湿了地毯。
谭行眼神微凝。
他看到了——黄狂说这话时,左手不自觉地捂住了小腹丹田的位置。
那是武骨丹田所在,也是武者一身修为的根基。
武骨被挖……
那不仅仅是废了修为,更是比千刀万剐更残忍的酷刑。
每一块武骨都与经脉、脏腑相连,生生挖出,等同于将一个人从内到外彻底撕碎。
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
“那个人是谁?”
谭行沉声问道。
黄狂却忽然沉默了。
他眼中的狂怒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东西。
半晌,他缓缓吐出三个字:
“覃玄法。”
谭行瞳孔骤缩。
这个名字,他在血神角斗场和他交过手——那个信仰无相邪神的黑袍人,那个被全联邦通辑的叛徒!
“可你还是没说明白”
谭行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明显缓和了几分。
那不是在意黄狂外罡境的实力,也不是同情他武骨被废的遭遇。
那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对曾经在异域前线搏命、与邪族厮杀的战士,发自本能的敬重。
“为什么非要现在,非要这么急,非要让我弟弟添加北斗武府?”
谭行盯着黄狂,一字一句:
“给我一个能说服我的理由。”
黄狂闻言,沉默片刻。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仿佛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却硬生生咽了回去。
“谭行……”
再开口时,黄狂的声音里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
“我有不能说的理由。但请你相信——谭虎绝不会有事!只要他进入北斗武府,我必倾尽所能,让他获得最好的传承、最顶尖的资源!”
“呵。”
谭行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讥讽:
“就凭你这几句空口白话?”
他向前一步,目光如刀,寸寸刮过黄狂:
“一个武骨被废、终生武道不得寸进的外罡武者——等你年老体衰,气血枯败,这一身外罡实力还能剩下几成?”
谭行的话像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黄狂最深的痛处:
“到时候你拿什么承诺?拿你这张嘴,还是拿你那些早就断了联系的人情关系?”
房间里的空气骤然降至冰点。
黄狂垂在身侧的双手猛地攥紧,骨节发出“咯咯”的爆响。
他眼底那抹暗红纹路疯狂跳动,仿佛随时要破瞳而出。
可下一秒——
他竟缓缓松开了拳头。
“你说得对。”
黄狂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被羞辱的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
“我现在是废人,将来更是废人。气血衰退之后,这身外罡确实保不住几年。”
他忽然扯开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所以我才这么急啊……”
话音未落——
黄狂猛地踏前一步,右手快如闪电,迎着血浮屠的刀锋一划!
“嗤!”
锋利的刀刃瞬间割开他右腕的脉搏,鲜血如泉涌般喷射而出,在昏红的灯光下绽开一蓬凄艳的血花!
谭行瞳孔骤缩,握刀的手下意识一动。
但黄狂的动作没有半分停滞。
他缓缓单膝跪地,左手食指蘸满右手腕间涌出的热血,从额前天灵盖缓缓向下——划过眉心,划过鼻梁,划过嘴唇,最后停在喉结。
一道笔直的血线,将他整张脸从中一分为二。
诡异,肃穆,又带着某种古老的仪式感。
鲜血顺着他的脸颊蜿蜒流淌,滴落在浸湿的地毯上。
黄狂双手紧握成拳,全然不顾右腕伤口还在汩汩涌血,抬起头直视谭行,一字一句,声音嘶哑却如金石交击:
“我,黄狂——”
“以‘谛听’之名,以长城巡游者之血——”
“在此立誓!”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被这句话冻结了。
就连那盏破碎的氛围灯残馀的电火花,都在这瞬间黯然失色。
“我对谭虎,绝无半分恶意异心!”
黄狂的声音在颤斗,但那不是恐惧,而是某种近乎燃烧生命的决绝:
“从今往后,他的命就是我的命!他在我在,他亡我亡!”
“只要我一息尚存,绝不会让他受到一丝伤害!”
他的双眼死死盯着谭行,眼底那抹暗红纹路此刻竟被血光复盖,呈现出一种妖异的赤金色:
“如违此誓——”
黄狂的声音陡然拔高,如惊雷炸响:
“天雷殛顶!神魂俱灭!”
“永世不得超生!”
他最后四个字,几乎是从喉咙深处嘶吼出来的:
“至死——都无法魂归长城!!!”
谭行握着血浮屠的手,第一次微微颤斗起来。
他当然知道黄狂在做什么。
这不是普通的誓言。
这是长城巡游者之间最重、最狠、最不容违背的——血魂誓!
以自身鲜血为引,以巡游荣誉为凭,以武道信念为祭!
一旦立下,誓言便与立誓者的生命、修为、魂魄彻底绑定。
若敢违背,轻则修为尽废沦为废人,重则天雷轰顶魂飞魄散!
更可怕的是最后那句——“至死都无法魂归长城”。
这意味着,就算黄狂战死沙场,他的魂魄也将永远漂泊在异域荒野,无法回到长城英魂殿,无法享受后人的香火祭祀,彻底成为孤魂野鬼!
这对一个把毕生荣耀都献给长城的巡游者来说……
比千刀万剐更残忍!
谭行缓缓收回血浮屠。
刀身归墟,罡气敛去。
他看着跪在血泊中、满脸血污却眼神灼灼如火的黄狂,沉默了足足十息。
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某种复杂的情绪:
“你……何必如此。”
黄狂咧嘴笑了。
满脸血污中,那笑容狰狞却又坦荡:
“因为这是我唯一能拿出来的……诚意。”
他挣扎着站起身,右腕的伤口在罡气催动下缓缓止血、结痂,但那道血线依旧刻在脸上,象一道永不褪色的烙印。
“谭行,我知道你不信空话。”
黄狂抹了把脸上的血,声音平静下来:
“所以,我用血魂誓告诉你——我对谭虎,只有守护之心,绝无利用之意。”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笑容苦涩:
“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信。换作是我……或许也不会信。”
谭行深深看了他一眼,缓缓开口:
“谭虎是我弟弟,我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哪怕你立下血魂誓。”
他向前一步,声音沉稳如铁:
“等虎子这几天线下检测完,如果他愿意……我会跟你们一起去北斗。”
谭行目光如刀,刺向黄狂:
“到时候,我倒要亲眼看看——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话音稍顿,他语气忽然一转,带着某种沉甸甸的分量:
“别误会,我不是信你那个誓言。”
谭行直视黄狂的双眼:
“我信的……是一个战士用命挣来的荣誉。”
“你‘谛听’这个名号——”
他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是在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值得我谭行‘尊敬’!”
“尊敬”二字出口的瞬间——
黄狂浑身剧震!
他呆立在原地,满脸血污的脸上,那双曾洞穿无数诡谲的眼睛,此刻竟控制不住地泛起一层水雾。
多少年了……
希望破碎,战友凋零,爱人远去,恩师故去,朋友离散……人间冷暖、世态炎凉,他早尝了个遍。
武骨被废后,他听过太多声音——惋惜、嘲讽、怜悯、漠然。
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让他再次获得尊重……
竟是他早已不愿再提的、那个用血与火烙下的——“谛听”之名!
黄狂猛地仰起头,死死咬紧牙关,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哽咽。
滚烫的液体混着脸上的血污,在昏暗的灯光下划过两道清淅的痕迹。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最后,只能重重抱拳,对着谭行——深深一躬!
这一躬,弯得极低。
低到肩背都在颤斗。
那不是屈服。
是一个曾经骄傲的战士,对另一名战士——
最朴素的、最滚烫的——
敬意!
谭行静静看着他,没有躲,也没有扶。
直到黄狂缓缓直起身,他才淡淡开口:
“先把脸上的血洗了。”
“看着……怪瘆人的。”
黄狂闻言,随手用袖子抹了把脸,血迹在脸颊上晕开,反倒更显狰狞。他却咧嘴笑道:
“放心!我对谭虎真的”
“打住。”
谭行抬手打断,语气不容置疑:
“空口白牙,我不吃这套。到时候,我会亲自跟着。”
他话锋一转,象是突然想到什么,眉头微皱,语气里透出几分真实的疑惑——还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咬牙切齿:
“不过我还有个疑问……”
黄狂正色:“请说。”
谭行盯着他,一字一句问道:
“既然你是‘探星行走’”
他指了指自己,声音里那股不服气的劲儿压都压不住:
“我今年十七,内罡境。怎么没见你来特招我?”
谭行磨了磨后槽牙:
“难道老子——不算天才吗?”
这话问得理直气壮,甚至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被忽略的不忿。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黄狂明显愣了一下。
他看着谭行那张写满“我也很牛逼你为什么不来找我”的脸,忽然
心脏象是被重锤狠狠砸中!
是啊……十七岁,内罡境。
这不是妥妥的s级天才吗?!
自己怎么就……从没想过要特招谭行?!
黄狂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不对劲,这太不对劲了!
他作为“探星行走”,本能就该对这类绝世天才产生强烈兴趣才对!
怎么会因为谭虎的出现,就完全忽略了谭行?!
难道……自己被什么影响了?!
看着谭行一脸“老子不服”的表情,黄狂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不再尤豫!
“系统!”
他在心中低吼:
【指令确认。
【扫描中……】
嗡!
黄狂的瞳孔深处,那抹暗红纹路骤然亮起,化作无数细密的金色光点,在眼底交织成复杂的符文数组!
下一秒,他眼前的景象变了。
谭行依旧站在那里,但在黄狂的视界里,他的身体已经变成了半透明状。
皮肤、肌肉、骨骼、经脉……一切细节都被层层剥离,赤裸裸地暴露在“谛听真瞳”的解析之下!
视网膜上,湛蓝色的光幕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刷新!
【骨龄:17岁6个月(生理活性衰竭,细胞代谢速率堪比九十岁垂死凡人)】】
【当前显性境界:???】
【肉身强度:f级(垃圾!比未经训练的八十岁老翁还不如!,骨骼裂隙遍布,建议立即卧床等死!)】
【神经反应:f级(废物!神经元传导速度低于联邦残疾人标准线!
【能量亲和:f级(渣滓!能量亲和度趋近于零!
【天赋:无!零!不存在!此目标不具备任何可检测到的武道天赋!】
【检测结论:废物中的战斗机!垃圾中的帝王级!朽木中的不可回收垃圾!此等体质能活到十七岁都算医学奇迹!建议立即送进联邦残疾人福利院,领取终身救济金!】
【最终潜力评定:f(注:不是f级,是系统检测下限被强行击穿后显示的乱码!此目标实际潜力已跌出检测范围,属于‘理论不应存在之废物体’!)】
【状态判定:立即终止扫描!否则系统将激活自毁程序,解绑并永久删除所有数据!】
【建议:直接放弃。宿主是否瞎了?!
此等废物,扔街上连野狗都嫌!纵有奇遇也难改天命,建议宿主将资源集中在s级目标‘谭虎’身上。】
【最终警告:若继续在此废物身上浪费资源,系统将判定宿主是个智障,激活强制格式化程序!】
嗡!
扫描强行终止!
黄狂眼前一黑,跟跄后退两步,单手撑住墙壁才没摔倒。
视网膜上残留的数据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脑仁生疼。
他喘着粗气,缓缓抬起头。
目光落在谭行脸上那张此刻写满“老子天下第一牛逼”的少年脸庞。
黄狂的表情,就象吃了大便一样难受,扭曲得难以形容。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要不……你,你还是算了吧?你这……我实在……”
“操!”
谭行当场就炸了!
他瞪圆了眼睛,指着黄狂的鼻子就骂:
“你他妈是真没眼光!就这还‘谛听’?!狗听了都摇头!
说完根本不给黄狂解释的机会,转身就往窗边冲。
临跳出去之前,还猛地回头,狠狠啐了一口:
“呸!眼瞎的狗玩意儿!”
“嗖——”
人影翻出窗户,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黄僵在原地,半晌才缓过劲来。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伸手想要关上那扇被谭行撞开的窗户。
夜风灌进来,吹得他脸上干涸的血迹发紧。
就在指尖触碰到窗框的瞬间——
轰!!!
一道惊雷,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中炸开!
不是比喻。
是真的“雷”——某种深埋在他记忆最底层、被封印了十三年的碎片,在这一刻,被谭行临走前那句“眼瞎的玩意儿”……
硬生生劈开了!
黄狂整个人僵在窗边,瞳孔缩成针尖。
他想起来了。
十三年前,无相荒漠深处。
覃玄法被那团暗红雾气钻进身体之前,曾经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疯狂,没有贪婪。
只有一种……近乎悲泯的嘲讽。
而覃玄法当时说的那句话,此刻无比清淅地在他耳边回响
“黄狂,你真以为……你能‘看’清一切吗?”
“你这双‘谛听之眼’……”
“早就瞎了啊。”
黄狂僵在窗边,手指还搭在窗框上,整个人如同被冰封。
脑海中,覃玄法那句“你这双‘谛听之眼’……早就瞎了啊”
如同魔咒般回荡,与视网膜上尚未完全消退的系统扫描结果——那些刺眼的“f级”、“废物”、“全面崩坏”——狠狠碰撞在一起!
不对!
哪里不对?!
黄狂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仿佛要撞碎肋骨跳出来。
一个十七岁的“废物”——肌肉萎缩、骨骼碎裂、经脉崩坏、能量亲和为零的“理论不应存在之废物体”——
是怎么修炼到内罡境的?!
这个最简单、最直接、本该在第一时间就蹦出来的问题,如同迟到的闪电,此刻才携着万钧之力,狠狠劈进他的脑海!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
黄狂缓缓收回手,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一点点滑坐到地上。
他抬起双手,看着自己这双曾经紧握“破军”、洞穿无数无相邪祖的手,此刻却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斗。
“系统……”
黄狂在心中嘶哑地开口,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惧:
“你告诉我……一个经脉崩坏、能量亲和为零的‘废物体’,是如何凝练罡气,突破先天,踏入内罡之境的?”
【警告:宿主正在质疑系统检测结果。,误差率低于万分之一。】
冰冷的机械音毫无波澜。
“回答我!”
黄狂在心中咆哮:
“用你他妈那套该死的逻辑给我解释清楚!一个连《雏鹰起飞广播操》第一层都练不成的‘废物’,是怎么练成内罡的?!你告诉我!说啊!”
【……检索中。】
【可能性分析:目标通过外部能量灌注强行提升境界;目标体质存在未知变异;¥¥……】
【结论:建议宿主放弃无意义追问。系统优先建议——专注s级目标‘谭虎’。重复警告:在无效目标身上浪费资源,将触发智障判定。】
“呵呵呵……”
黄狂死死咬住牙关,牙龈渗出血腥味。
他忽然想起刚才谭行释放的罡气时,那种灰白色罡气中蕴含的,既寂灭又新生的矛盾道韵!
那绝不是什么“废物体”能拥有的力量!
还有谭行临走前那嚣张的眼神,那理直气壮的质问——“难道老子不算天才吗?”
如果真是一个靠“外部能量灌注”强行提上来的水货,能有那种眼神?能有那种底气?!
“系统……”
黄狂缓缓抬起头,看向窗外逐渐泛白的天空,声音轻得象是自言自语: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本系统为‘谛听真瞳’伴生辅助智能,编号by-773,绑定于宿主黄狂,内核指令:辅助宿主修复武骨,重登巅峰。】
“by-773……”
黄狂喃喃重复着这个编号。
这个编号……他好象在哪里见过。
在哪里?
什么时候?
轰——!
又是一道惊雷在脑海炸开!
这次,闪现的不是覃玄法的脸。
而是一段模糊的、被鲜血和灰尘复盖的记忆碎片——
无相荒漠深处,满地都是“谛听”小队成员的残破尸体。
他跪在血泊里,怀里抱着队友被撕成两半的躯体。
覃玄法站在他面前,背对着那扇缓缓开启的、流淌着暗红雾气的“门”。
而就在覃玄法脚下,散落着一地破损的装备残骸。
其中一块暗银色的金属残片上,刻着一行被血污半掩的小字:
【记录仪残片- by-773】
那是……他当年随身携带的任务记录仪的编号!
黄狂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by-773……
系统编号by-773……
记录仪残片by-773……
这他妈……难道是巧合?!
“嗬……嗬嗬……”
黄狂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抽气声,额头上青筋暴跳,眼底那抹暗红纹路疯狂蠕动,几乎要撕裂瞳孔钻出来!
他猛地抱住脑袋,指甲深深抠进头皮,试图从那些被封印了十三年的血腥记忆里,挖出更多碎片!
但没有了。
除了那个编号,除了覃玄法那句“你早就瞎了”,除了满地战友的尸体和那扇该死的“门”……
什么都没有。
系统依旧沉默。
冰冷的、机械的、毫无情绪的沉默。
黄狂缓缓松开手,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墙壁,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破碎的暗红色氛围灯。
许久。
他忽然低低笑了起来。
笑声一开始很轻,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最后几乎变成了嘶吼!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他妈真是个傻逼!!!”
黄狂笑得眼泪都飙了出来,混着脸上干涸的血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
“十三年前……我被覃玄法挖了武骨!”
“十三年后……我以为能靠着这个‘系统’重回巅峰!”
“我象条狗一样,按照它的‘任务’去搜寻所谓的‘s级天才’,指望着靠这个‘修复武骨’,‘重登巅峰’!”
他猛地一拳砸在地上!
“砰!”
混凝土地面被砸出一个浅坑,碎石飞溅。
“结果呢?!”
黄狂嘶吼道,声音里充满了自嘲和愤怒:
“它告诉我谭行是个‘废物’!是个‘理论不应存在的垃圾’!让我离他远点!把资源都砸在谭虎身上!”
“可这个‘废物’……十七岁就修成了内罡!能跟我这个外罡对拼气势不落下风!!”
他死死盯着自己颤斗的双手,一字一句,象是从牙缝里碾出来的:
“一个能‘看错’到这种程度的系统……”
“一个连最基本逻辑矛盾都解释不了的系统……”
“一个编号……他妈跟我十三年前摔碎在无相荒漠里的记录仪一模一样的系统……”
黄狂缓缓抬起头,眼底那抹暗红纹路此刻黯淡得几乎看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彻骨的清明: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房间里一片死寂。
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在回荡。
窗外,黎明终于彻底撕破黑暗。
第一缕真正的阳光刺破云层,象一把淬火的利剑,狠狠劈进这间凌乱、血腥、充斥着糜烂气息的房间。
光斑恰好落在黄狂脸上。
那道干涸的血线在晨光中清淅无比,从额顶直劈而下,将他整张脸割裂成两半——一半浸在光明里,一半还残留着夜的阴影。
但最亮的,是他眼中那簇火。
那不再是依赖“系统”、依赖“谛听真瞳”的外来之物。
那是从他骨髓深处重新燃起的、滚烫的、属于“黄狂”自己的火焰!
“系统?”
黄狂低笑一声,笑声里透着刺骨的嘲讽:
“呵呵……”
他眼底,那抹暗红纹路——此刻彻底消散了!
不是隐没,是真正的、如冰雪消融般的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了血与火、看透了生与死后的……清明。
“差点……就真着了你的道了。”
黄狂喃喃自语,伸手从贴身内袋里,掏出一只老旧的怀表。
表壳已经磨损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边缘有几道深刻的划痕——那是当年在无相荒漠,被“剥皮者”的骨刃刮出来的。
他拇指摩挲着表壳,停顿了三息。
然后,“咔哒”一声,轻轻弹开。
表盖内侧,嵌着一张微微泛黄的照片。
照片里,两个身穿北斗武府作战服的年轻人勾肩搭背,对着镜头笑得没心没肺。
左边那个眼神锐利如鹰的,是当年的黄狂。右边那个笑容温润、眉眼阴郁的……覃玄法。
那个还没被暗红雾气钻进身体、还没背叛“谛听”、还没挖走他武骨的……‘兄弟’。
黄狂静静看着照片。
阳光正好落在照片上。
下一秒
异变陡生!
照片里,覃玄法那张温润的笑脸……开始扭曲!
不是错觉!
是真正的、如同活物般的扭曲!五官诡异地蠕动、重组,笑容变得狰狞、怨毒,最后整张脸……融成了一团不断旋转的、深不见底的混沌旋涡!
那旋涡仿佛有生命,通过照片,死死“盯”着黄狂!
隐约间,黄狂甚至听到了旋涡深处传来的、熟悉又陌生的低语:
“……黄狂……你逃不掉的……”
“……添加我们…投入真理…才是归宿……”
“咔嚓——!”
一声脆响!
黄狂五指骤然发力,那只承载了十三年回忆、也埋藏了十三年阴谋的怀表——
在他掌心,轰然爆碎!
不是碎裂,是爆碎!
金属表壳、玻璃表蒙、精密机芯……所有零件在这一捏之下,尽数化为齑粉!细碎的粉尘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在晨光中扬起一小片金色的尘雾。
“呵呵……呵呵呵呵……”
黄狂低着头,看着掌心那堆粉末,先是低低地笑。
笑声很轻,却象压抑了太久的地火,在胸腔里闷闷地滚动。
然后,笑声越来越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最终变成了歇斯底里的、近乎癫狂的仰天狂笑!
他笑得浑身颤斗,笑得呛咳起来,笑得眼泪都飙了出来
那不是悲伤的泪,是极致的愤怒、被愚弄的屈辱、还有……终于撕破谎言的痛快!
“覃玄法……覃玄法啊!!”
黄狂猛地抬头,对着窗外初升的太阳嘶声咆哮:
“你挖我武骨……还不够吗?!”
“你背叛‘谛听’……还不够吗?!”
“你害死所有兄弟……还不够吗?!”
他每吼一句,周身淡金色的罡气就暴涨一分!
“现在……连我最后一点念想……”
黄狂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渗出,滴落在那堆怀表粉末上:
“你都要把它……变成算计我的棋子?!”
罡气轰然炸开!
整间房间的家具、墙壁、地板,同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墙面龟裂,玻璃震碎,连那张早已破损的水床都彻底炸开,浑浊的液体喷溅得到处都是!
黄狂站在一片狼借中央,浑身浴血,状若疯魔。
但那双眼睛……
清明如镜。
“你真当我黄狂……是废物吗?”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声音陡然平静下来,平静得可怕:
“我可是……‘谛听’啊。”
最后三个字,很轻。
却象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十三年来的迷茫、依赖、和自我怀疑。
阳光彻底照亮房间。
照亮了他脸上那道血线。
也照亮了那个终于从谎言中醒来的、真正的战士。
黄狂抬手,用拇指抹去嘴角笑出的血沫。
动作随意,却带着某种历经沧桑后的沉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凌乱染血的作战服,皱了皱眉,然后竟开始不紧不慢地整理
扯平衣领,拍去尘土,将撕开的袖口仔细挽到肘部。
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象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当最后一道褶皱被抚平时,他整个人气质已截然不同。
没有了之前的癫狂、偏执、以及那种被系统驱使的“急切”。
只剩下一种沉淀下来的、如古井寒潭般的平静。
深不见底。
却暗流汹涌。
然后,他转身,径直走向房门。
“吱呀!”
老旧的木门被拉开。
清晨凛冽的空气涌进来,冲散了屋内残留的血腥与甜腻。
黄狂迈步,踏出房门。
脚步落地的瞬间
“咚。”
一声闷响。
不重,却沉得象战鼓擂动。
他背对着渐渐亮起的房间,身影在走廊尽头投下一道长长的、笔直的影子。
孤傲。
决绝。
如同悬崖边重新磨利了爪牙的孤狼,终于认清了来路与归途。
黄狂没有回头。
但他抬起右手,轻轻按在了自己的左胸心脏位置。
那里,曾经戴着怀表的地方。
此刻空空如也。
却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而坚定地……
重新跳动。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冽的弧度。
然后,大步流星,融入北疆市渐渐苏醒的街巷之中。
“覃玄法。”
黄狂低声自语,声音散在晨风里:
“这场戏……老子陪你唱到底。”
与此同时,北疆兵部地下三层。
幽蓝色的全息屏幕前,林东一动不动地坐着。
每一行字,都象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视网膜上。
小队编号:谛听
队长:黄狂
称号评定:谛听
文档记录:
谛听小队,行走于无声之暗,洞察于纷扰之表。
队长黄狂,天赋异禀。斗武府误读为“视觉系·洞虚破妄”,然其真缔,远非如此。
他听的不是声,是人心波动;
辨的不是形,是意念真伪。
万般谎言,入耳即碎;
一切伪装,在心域中无所遁形。
故有言:谛听,谛听,有耳无眼,只因真相应由心见。
世间虚妄如潮,噪音漫天。唯他能于亿万嘈杂之中,精准捕获并握住那一缕……真实之音。
最终评语:
“黄狂之天赋,从来不在‘看破’,而在‘听真’。”
“耳闻心声,意辨真伪,此乃‘谛听’之真义,亦是他武骨‘天闻’之本质。”
“十三年前,无相荒漠任务他过度依赖武骨初步觉醒时伴生的‘谛听之眼’视觉神通,急于洞察万物表象,却反而蒙蔽了本心,忘却了倾听。此为其劫,亦为其惑。”
“若有一日,他能摒弃外瞳,重归本心,于万音俱寂中聆得真声……”
“那便是‘谛听’称号真正觉醒之时。”
“亦是他那沉寂破碎的‘天闻’武骨……涅盘重生,威能勃发之日!”
封存日期:新历97年5月23日
注:此文档仅限调阅,严禁外传,违者视同叛族。
“‘谛听之眼’视觉神通……过度依赖……忽略了本源……”
冰冷的文本在林东脑海中反复回响,每一个字都象一记重锤,敲打着他作为情报参谋的本能。
一个令人脊背发寒的猜测,如同毒蛇般从他思维深处缓缓抬头,逐渐成形
如果“谛听之眼”并非黄狂真正的天赋,而只是一种伴生的、甚至是容易“失控”或“被污染”的视觉能力……
如果十三年前,他在无相荒漠过度依赖这双“眼睛”,反而蒙蔽了本心,被覃玄法算计,导致任务失败、战友惨死、武骨被挖……
会不会就是黄狂那双“眼睛”,看到了什么他“看不透”甚至“不能理解”的存在?!
“嘶……”
林东倒抽一口冷气,猛地从座椅上弹了起来!
动作太快,带倒了手边的能量饮料罐,“哐当”一声滚落在地,褐色的液体泼洒在合金地板上,蜿蜒如血。
他根本顾不上收拾。
十指如飞,在虚拟键盘上拉出一道残影,瞬间调出最高级别的军用加密通信界面。
幽蓝色的光芒映着他此刻凝重到极点的脸。
收件人:谭行(北疆兵部特级加密频道)
加密等级:北斗七星轮转密文(破解需天王级算力)
光标在输入框里疯狂跳动。
林东死死盯着屏幕,喉结上下滚动,脑海中闪过谭行那张总是带着点混不吝的笑脸,闪过谭虎那小子憨直又凶狠的眼神,最后定格在黄狂文档里那句——“若有一日,他能摒弃外瞳,重归本心……”
摒弃外瞳。
……他现在,摒弃了吗?
如果他还没做到……那他此刻“看见”的谭行,究竟是什么样的?!
“妈的……”
林东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脏话,不再尤豫,手指重重敲下,每一个字都象是砸进去的:
【黄狂的眼睛,有异常,着重关注!】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补上了最关键的那半句:
【他可能……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看见的东西。甚至……那‘眼睛’看见的,未必是真的。他可能已经被邪神邪能污染】
光标在发送键上剧烈颤斗,仿佛也感受到了林东此刻内心的惊涛骇浪。
悬停。
三秒。
然后
林东闭上眼睛,用尽全身力气,一拳砸在了确认键上!
砰!
不是虚拟音效,是他拳头砸在操作台上的闷响。
【信息发送成功。】
【密文包裹已生成,正在通过七重跃迁节点传递,预计抵达时间:<1秒。】
【发送记录已自动触发‘甲-零’级抹除程序,痕迹清理完毕。】
屏幕闪铄,一切归于平静。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地板上那摊渐渐渗开的褐色液体,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紧绷到极致后骤然松弛的压抑感。
林东瘫坐回椅背
许久。
他缓缓坐直,目光重新聚焦在屏幕上那份正在逐渐淡化、最终将彻底消失的绝密文档影象上。
窗外。
黎明已彻底击溃黑夜。
北疆的天空,湛蓝如洗,阳光毫无遮拦地泼洒下来,照亮了城墙、楼宇、以及远处那片苍茫而危险的荒野。
新的一天,悍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