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外青山楼外楼,那个被胖娃娃山神所称的拦路妖精不像是拦路。
一个巨大的由六角形建造的水晶宫屹立在山间,来来往往人不绝也。
二人对视一眼,碧奕载着杨暮客从云头落下。杨暮客摇身一变,化作一个书生,碧奕也摇身一变化作一个贵妇。
如此弄得杨暮客尴尬不已,手中捏着玉扇对那身着长褂襦裙的夫人拜拜,“小生见夫人独自山间赶路,恐有危机,不若由我一路护送您赏玩?”
“善。”
二人便如此搭伙上路。
往山上走,来人尽是衣着光鲜亮丽者。似是国中权贵,这地叫什么国,什么郡,杨暮客没兴趣去问。山间有条大路,有轨道,常有货车来往。有人洗刷山路,自然是整洁干净。
二人来至那六角水晶砖瓦搭建的宫殿。
一个偃术人偶上前接应,“二位来此是买卖,还是求学?亦或者是储蓄财富?”
杨暮客笑而不语,看向碧奕。
碧奕哼一声道,“领我等去见你家主人。”
杨暮客刷第一声打开扇子,扇面上四个大字,“傲世凌云”。
那偃术人偶赶忙将两人迎进宫殿,宫殿中业务繁忙,数人来回奔走,账房拿着算盘拨弄着,一张张单据横飞,被另一人接住抄录信息汇总。
此山的主人是一只蜂后,马蜂化形大妖。只有一股炁脉,算不得阆苑福地。蜂后身着金粉披纱,披纱下是锦缎被子裙角及地。玲珑大眼,鼻头小瞧唇尖珠圆。
“二位上人落在山中,小妖未敢上前去迎。还请见谅。”
碧奕道一声无妨,指着杨暮客,“这位是上清门紫明上人,应了不远处山神央求,过来问话。”
杨暮客翘嘴儿一笑,“拦住人家香火,不合适”
蜂后大惊,“原来是为此来问话,奴家还当是要缴纳供奉。”
碧奕皱眉,“休得耍嘴。上人问你你便答,若是胆敢调息上人,妾身拘了你的魂炼制百年。”
杨暮客用玉扇搭在碧奕肩膀,让她往后一些,了当地说,“占了人道的光,想来这些年吃人吃得灵性臌胀,劳你寻个别处,好好炼化一番。莫要阻了去远处入山讨生活的凡人。尽是权贵来此,想来一路禁止通行,好好的自然牝户,却孕育不出灵性生灵。贫道来此只是好言相劝,言至于此。00暁税王 首发”
碧奕打量面色急转的蜂后,“我随上人游玩一番,他久未入人道,消遣过后自会离去,你好自为之。”
二人挪移离去。外头的凡人根本不晓得此地来了两个修士。
但那蜂后在人去屋空后面色挣扎她不停地来回踱步。自是想追上去分辨清楚。此地如今这场面她亦是被动,只是当年成妖之后不小心展露了善算的本领,便与人交易起来。这些年勋贵来此借她洞府打理钱财,送上人祭。她也只当是理所应当。拦了后面小山的香火,这又岂能归罪于她?她可不曾让那些勋贵拦山占道。
蜂后赶忙收拾细软,将人间财货尽数收入纳物袋。继而尾随那二位上人而去。
然蜂后离去,水晶宫失去蜂后法力支撑摇晃不已,那些偃术人偶俱是停住一动不动。
一个脑满肠肥的老爷破口大骂,“呔,那妖婆子卷钱跑了!给我传令,追!”
山外碧奕随着杨暮客漫步,后面那个蜂后远远坠着,想追偏偏就是追不上。那二人背影似是近在咫尺,又好似远在天涯。她起身欲飞,但后面马上来了追兵。又不敢人前演法,只能两条长腿紧倒腾。
一群家丁从马车中抽出刀兵,继而披甲翻上战马绝尘而去。
那勋贵老爷拿着秤杆一下打翻了一动不动的人皮人骨偃术人偶,领着另外一批家丁直接冲到了封妖从未开放的水晶宫二层。
二层之中蜂拥里封藏着已经被吃干净神魂的凡人。有几个那勋贵老爷还认得,正是他亲手送过来的人祭。
杨暮客指着前方的山路说,“好好的羊肠小道却久无人走。这里还留着几个巡山人的包袱。估计被堵在山里,饿得去找吃的再未归你说,贫道该不该一剑斩了那蜂妖?”
“上人何须瞻前顾后,您以往惩邪从不顾及。有错,就当罚。”
杨暮客感慨一声,“是啊。但有的时候我罚了,却总是事与愿违。又该如何是好?”
“这”碧奕难住了。
杨暮客开着天眼,吹出一片灵炁吹散了山中迷雾。一片蜃气映照着凡间景象。
“你说这蜂后当真有错?她于此处给人精算财力,国中发展迅速,瞧。这些国人尽是喜笑颜开,生活富足美满。玄武即将苏醒,寒气降临之下。我若斩了蜂后,定然还要追罪于这些勋贵。这些勋贵乃是国人衣食所系。每个人都养活着众多治民。我又开如何是好?”
杨暮客自言自语一般,顺手又翻了一页。那蜃气景象变幻。比奇中蚊枉 已发布嶵芯章劫
“你瞧,这些就是没有勋贵所在之地,饥民遍地藏头露尾。饿得墙角下发呆,怕是动弹一下都要去扒了树皮来吃。他们又何其无辜?但我斩了蜂后和勋贵,能给他们好生活吗?”
碧奕轻轻摇头,“人治,终究要交给凡人。”
“对!”杨暮客点头,“所以慢慢走,让他们追追到我想通了。毕竟贫道没时间在这耽搁。但贫道不能否认,这治世同是大道。”他指着那饥民景画说着,“我给不了他们希望,但能感受切肤之痛。这,是贫道的物我齐平。”
碧奕噗嗤一笑,“那您要想多久?悟道可不是一时半刻的功夫”
眼见那蜂后要追上来问话,杨暮客理都不理,身为大气运之人,举手投足天地变幻。他脚下一挪,大袖一挥。群山绕路而来,一座座山头拦在那蜂后身前。
第一次要追上杨暮客,蜂后就这般被群山阻路。她恼怒地一跺脚,这些上人法力高强偏偏就这么折磨人。她抬眼一瞧,那一男一女正站在远方山头打量着自己。一咬牙,继续追上去。
而后面马蹄声飞快,追兵越来越近。蜂后大惊,匆忙开始赶路。趴在地上,又长出来两条腿开始往山上爬。唰唰密林响动,不曾留下一行脚印。
而那些追兵都是正经的狩妖军。否则勋贵如何敢跟一个妖精做生意。狩妖军自然有追缉妖精的手段,一人拿出一盒白膏,抹在鼻子下头,那蜂后身上血腥甜腻的味道无所遁形。
蜂后也不过是吃人化形的小妖怪,并非结丹的大妖。飞是能飞,但恐怕飞一会儿就再没力气。偏偏身后是勋贵私用的狩妖军,一人三马,脚程飞快。她不想死,她想有一段前程。享用人祭,不过就是为了来日结丹的时候容易些,积累的灵性多一些。
如今见着了高门弟子,世间巨擘的真传。还有一个女子护法根本看不懂修为。这等天赐良机岂能错过。其实她一直都知晓自己干的是杀头的买卖。若有一天这些勋贵沦落,她的下场固然不美,国家机器前来追缴,她无处可逃。若是修士也参与围剿,怕是一丝灵性都不能存留。但不吃人,她又何方去寻机缘?这大山,她从未走出去过。
上人既然不杀她,便有希望。
她便这样快步疾追,翻越几个山头,又瞧见了那二人背影。
狩妖军咬牙切齿,“那母妖精什么时候会障眼法了?这等迷魂阵让我等在里面兜圈子,她到底想要作甚?若是将我等围住,她自己跑了便是。”
副将闭着嘴迎着冷风哼哼道,“吃人的妖精能改?我不信。我觉得她定然是收了别人的好处,或许有诈。回去一人传讯,让老爷做好准备。”
“没错。听你的。小焦,你回去给老爷报信。说那妖精在领我等兜圈子。若半路遇见偃术人偶拦路,你就放烟火。”
“得令!”
那勋贵老爷得了小焦的回报,冷笑一声,“老爷我是坏,坏的流油。但绝对不蠢。我为了利益不择手段,此乃本侯爷生存之道。我上面有公爷,有王爷。一层层利益扒下来,还要喂养尔等。这钱在我手里能有几成?便是那些王爷就好过么?生怕人走茶凉,人死灯灭。老夫这家业还能传下去,但王爷转瞬可能就要被人吞了。他们得自己想招儿这母妖精忽然撂跑定然是生了变故。她要么知晓上面有人查案,要么就是遇见了机缘。上面查案,老夫必然要抓住她,不论死活罪过都推给她。若是机缘你们想不想要?修行啊从来只是传言不曾见着真的”
小焦顿时热血沸腾,机缘?这小军士大喝一声,“老爷于此等候,末将定然将那妖精缉拿归案由您处置。其人卷钱潜逃,罪无可恕!”
“这里没有任何危险,继续沿着你们的路引去追。我只留两个贴身侍卫。”
“喏!”
蜂后眼见着第二次要追上那二人了。她趴在地上,已经没了人形。长者两只胳膊四条腿,后面拖着一个巨大的卵囊肚子。额头一对复眼,每一颗小眼睛里都映着那两位出尘修士的背影。
“二位上人等等奴家!”
然她才喊出这句话,只见那上清门紫明上人一挥手。一场暴雨落下,路面瞬间泥泞不堪。
她爬行费力,后面的追兵更费力了。马匹已经没法前进,几个狩妖军决定弃马步行。那些马儿老老实实站在树林当中,也不离去。
“上人的五行术已至化境。不必捻诀便能一山降雨。妾身虽是真人也无法如此轻松。”
杨暮客听着碧奕奉承言语浑不在意,他低着头思忖着。
“我如果把罪归咎于那些勋贵和蜂后,可他们定然也会说有不得不为的理由。会说此乃本性使然。可我若把罪过归咎于世道?这世道又是谁造成的?我曾经指着你们天道宗的鼻子骂过。但很显然骂了也没什么用。”
碧奕听后赶忙欠身揖礼,“您人道之事我等修士极少干涉。”
啧,杨暮客咂嘴一声。“香火非是从人道而来么?谁家能离得了香火?”
当真是一语成谶,他说香火。过往的香火账便找上门来。
艮纬借着扶礼观掌门薨逝的消息,造访各家同道。言之凿凿地说着那紫明上人是如何欺负弱小,将扶礼观逼到绝境。前一段时间更是在纯阳道欺压碧波门小辈,那一门因其上清门一代真人陨落,真仙断代。此人如今大张旗鼓地在天道宗治下行动,毫不将在座诸人看在眼里。我辈该当如何是好?
有人刚从碧水阁得知,紫明上人曾经对碧水阁掌门亮剑。
这是何等狂浪,何等无礼?一个证真向真人亮剑,一个镇守向一地掌门亮剑。
必须要打压一番这紫明上人的嚣张气焰!
数十人驾云而来。
杨暮客抬头瞥见云层上站着一群真人。
“碧奕道友,劳烦去交涉一番。贫道在此悟道呢。若逼我放出来师兄所留法器,想来大家面上都不好看。”
碧奕道一声是疾驰而去。
暴雨之中,蜂后挣扎着奔向山头的道士。她看不见云顶已经来了许多真人。
杨暮客也在打量着她,仿佛看见当年的自己他不过随手施法,这女妖便要本相显露艰难巡路。过往他亦是如此摸爬滚打。
“你悔么?”
女妖听见耳畔有人问话,大惊失色。然身后追兵已经赶到,她只能拼命往前跑。
“你吃人的时候,可否厌恶过自己?”
女妖抬头看着上人,背后的蜂翅张开,甩落雨水,嗡地一声加速往前跑。
她的声音在山中回荡着,“奴家只是要寻一条长生路,奴家只能看见一条路。若不走这条路,奴家不会有今日,也不会与上人撞见。”
杨暮客好奇地看着蜂妖,不禁想着她为何不做香火神,为何不入门中去当灵兽。偏偏选了一条最差劲的道路他拍拍自己的额头,总是以己度人认为他们有的选。
眼见着那蜂后第三次要追上杨暮客,一只青鸾大鸟从天而降,朗声道,“朱雀行宫祭酒于苍龙行宫做客。听闻家弟亦是前去苍龙行宫访道,特地差我前来迎接。上人请随我而去。”
第三次,蜂后还是没能追上杨暮客。她迷茫地看着上人离去的背影。
杨暮客手持天地文书,叩齿祷告给岁神殿此地香火被人阻路,请神官下凡查验。人间法度亦是需验看主宰者功德,若阴阳两面需整治一番。民生要紧。
对,杨暮客想通了如何处置此事。修士不能干涉人道乃是铁律,尤其是他已经证真。这蜂妖本就算在人道之内,而非修行界之事。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做,他只要守虚。
碧奕还未等言说几句话,青鸾将其也兜进去。朱雀宫行走以浩大声势,起风散在天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