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白鱼在无光的世界里游荡。
它的黑眼珠上坐着一个人,黑眼珠里隐隐约约盘着一条黑龙。
那人手里抛起一柄短剑,接住剑柄再抛起,接住剑尖再抛起。
“真人。这些浊炁可有些年头了”
纵然他言语,却无人答应。
杨暮客便这般静静坐着。
其实这并没什么吓人的。被地府送去往生的时候,他不知被黑暗的世界困了多久区区一个真人洞天而已,不足挂齿。
而现在陷入两难的,反而是外面面色阴沉的艮纬。
杨暮客不过是一个证真修士,被他用洞天掌控,便是有大气运又如何?他便是这般想的。
上清门观星一脉要的不就是气运么?没了气运这小道士有什么值得称道的?
至于那些浊炁,世上本来灵浊俱在。上为阳,下为阴,清为阳,浊为阴。有浊炁再正常不过,这些许多还是当年随着归元治理浊染之时不小心沾染的,索性炼化在了洞天当中。
杨暮客忍着寒冷,金丹鼓动着元阳散发热力。法力越来越少,真元越来越少。炼化丹药本来就需要动用法力,此时服丹入不敷出代价不菲,不如不吃。
“真人。您到底把贫道关在什么地方?洞天又是什么?化虚便有洞天我知道,洞天需要修筑我也知道。可是这地方如此宽广,是在您的灵台?还是在您的气海?让我座下黑龙撞一下,能不能把您撞个半死?”
艮纬听后面色狰狞这小道士此时还有心情说笑?那便加把劲儿,他运转洞天的力道更疾更猛。
杨暮客抬头一看,狂风吹着浊灰簌簌落下。他那苍白的小脸儿变得青灰一片。继而龇牙笑问,“这般急不可耐,可是怕我家兄长找上门来?”
说完这话他自己亦是一愣,噗嗤一笑,“真人呐真人,您当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您瞧,您切断了贫道与外界的一切联系。或许别人不知贫道丢了,但贫道身上有别人的因果。比如这柄宝剑!”
他把那手中的短剑一丢,一道金光从黑暗中缓缓坠下,落入无尽深渊。
噌地一声,金光闪闪的元明宝剑被他从剑鞘抽出来。
“此剑乃是家师在剑阁中借出,至今未还。还曾被正法教真人代管。您说他们感应不到这柄剑,会如何作想?嗯就当贫道炼化着玩儿,出了岔子吧。”说着他又将宝剑收回剑鞘。
指着座下黑龙说,“此龙乃是贫道师兄紫箓真人的法器,我总不敢祭炼这东西吧。您说我师兄若是发觉法器失了联系,会不会主动找寻?上清门就我一个不成器,没修引导术。引导术,引导天地灵机,您说他们能不能找着蛛丝马迹?”
面色狰狞的艮纬面上终于露出一丝恐慌。
黑暗世界的狂风吹着浊灰,却有一丝青光垂下。
杨暮客抬头一望,艮纬的青色眼眸挂在远远的高空之上,隐隐约约露出一张狰狞的老脸。
“上人在你家兄长赶来之前将你炼死自此老夫远遁海外,再不现世。您乖乖受死不好么?”
“不好!你这点儿力气不够!真不够!”杨暮客从龙背上起身,大大方方展示自己的道袍法衣,还抬起脚把云履给他看看。“道友你瞧,贫道身着上清门制式道衣法宝。又没叫你打坏咯,如今抵抗这些邪风浊炁绰绰有余,贫道法力也能支撑。不过您不停运转周天,把浊炁尽数往我这儿吹。消耗也不小吧?您说您要是忍不住纳炁补充法力。真人吞噬天地灵炁之态显露,会不会惹人注意?”
嗖地一声,那张老脸不见了。
艮纬咧开嘴牙花子咬得发白。阳神真火噗噗落下,烧坏了周边的山石。
他察觉岳麓门有人离开,一抹脸变作寻常颜色。架起云头静悄悄地准备离开。
疏恍真人前些日子授命来岳麓门安排任务,如今任务尽数安排清楚自然要赶回天道宗。自从他叛出召岳宫来天道宗当客卿,如今道心通达,修为日日精进。前两日还看见了前辈艮纬,发现也不过如是,千百年毫无进展的老家伙罢了。
正从山间飞过,见艮纬竟然也架起云头准备离开。
“您这是?”
“秋风之下林间美景,老夫游览一番,散散心。”
疏恍抱拳一揖,“晚辈佩服,老前辈竟还有此闲心。晚辈事情颇多,不扰您雅兴。告辞。”
话音一落,疏恍真人乘云而去。
而艮纬的面目似是一个瓷器般,咔嚓一声生出裂隙,落了一片碎壳化作飞灰随风飘散。他赶忙伸手一摸,把那张老脸抚平。生怕疏恍真人察觉异常。
然而就在疏恍真人跟他搭话的功夫,里面的杨暮客察觉冷风没那般强烈。他架起黑龙猛冲起来,要趁机找到这洞天边界撞个稀巴烂!
艮纬赶忙闭目沉思,再次运转洞天。
他脸上哔哔啪啪开始裂口子,一片片阳神外壳剥落,露出里面那张黑脸。这老头一手遮着脸,一手捻诀。驾云就往海外跑。
杨暮客忽然来劲儿嘎嘎大笑,“你个老妖怪!湿你母!你竟然能遇见事情分神?是不是不敢在天道宗的地盘乱跑?遇上什么人?要掩藏你这入邪的本事?邪修!你该死!”
艮纬听后反而不生气。只要逃到海外去,想怎么收拾就怎么收拾这嘴贱的小王八蛋!
此时杨暮客脑海中依旧观想着那道光。但大白天谁人打坐入定?所以他根本看不见有同道映照虚影,但他竟然胆大包天地,不再观想那道光,而是引着那道光过灵台,穿心念。
这种大逆不道的行为,轻则走火,重则入邪。但他死到临头,没办法了。
果不其然,东岳门和太一门都有观想此光的人感应到有同道陷入危机。但是谁还不清楚。
天地文书迅速彼此传讯,问个明白。修持《观想长生法》的人现今加起来也就那么几百号人,丢了一个查清楚最是容易。
上清门紫明上人失踪了。
紫箓化作一道流光,正从济灵寒川往南飞。他身旁飘出来一道金光,变作一张符箓。
“紫箓师弟。紫明师弟在灵土神州失踪了。”
“我早已知晓。黑龙法器失联之时我已从济灵寒川离开。您应该通知天道宗让其差人巡视才对。我大概还需几个时辰才能跨海。”
“臭小子用观想法传递神念,被人模模糊糊感应到有危险。东岳门的准笃真人已经往西边赶去,天道宗那边差了锦娇真人。唯恐是地仙乙讼又弄什么幺蛾子。你小心些。”
“掌门师兄放心。”
紫乾继续说着,“记得,如果不是乙讼,也可能是猴拿等妖邪。能困住紫明必然是收入洞天之内。若其有破开虚空的本领,便好言相商总不能玉石俱焚”
“师弟明白,兄长放心。”
紫箓身边符篆化作星光点点,他手中捻诀再快一分,一道火流星从九天罡风层向南而去。
杨暮客灵台被那缕光照过之后,阴神仿佛一块石头定在了心湖内景当中。若非周天自行运转他的肉身就要被洞天内的寒风和浊炁浸透。
此时他有一种灵肉分离之感。神思在前面跑着,把肉身落在后头。灵觉扩散的时候再分不清上下左右南北东西。
怪不得只能观想,不能触碰。无数人的声音在他的脑海中念经讲道。
这一束光有人说是太阳真火,为阳,生发。有人说是大道真一,原初本相。有人说是界外青玄,不着一物。有人说是机缘一线,牵连万世。
他就跟着大傻子一样啪叽啪叽鼓掌,蠢笨地问了句,“那不就是一道光么?”
继而杨暮客发觉自己鼻头上已经挂着冰溜子,嘴巴都冻歪了。足下黑龙带着他疾驰着,天地旋转越来越快。他已经察觉到了黑龙是在绕圈子。
此时丹田内的金丹已经很微弱。比上次观星吓丢的时候还微弱,眼瞅着真元就要枯竭。
这小贼生来孤高,一发狠道,“你要炼化我?不若我也炼化你!你这一方天地到处都是浊炁,贫道给他安排地方,让你踏踏实实地入邪”
说罢调动他仅存的法力,引动一缕玄黄之炁,将那漫天浊炁开始扩散开来,依照八卦摆成了一个邪门儿的浊炁大阵,偏偏运转方式是先天阵法。这阵法跟着洞天的转动而旋转,杨暮客在黑龙上反而不留一处,受到污染最小。
艮纬一身皮肉化作火焰烧个干净,露出神当中藏起来。继而那干尸一样的肉体也开始片片飘散,像沙土一般随风而去。一个漆黑的灵体,顶着一双凸起的碧绿眼泡。
漫天煞气再也无从隐藏。
锦娇真人刚从昆仑山脉出来不久,抬头一看,好一个邪修竟敢在天道宗治下放肆。她周身化作水流,一面镜子照出一道光。水流乘光而行,咻咻咻,几下便飞到了百里之外。
艮纬才飞到海畔,一头扎进自己洞天当中。
“老夫杀了你!”
一个巨大的鬼影朝着杨暮客冲过来。
而杨暮客此时已经油尽灯枯,僵硬得动弹不得。足下黑龙法器是他唯一的依仗,纵身一跃,向着深渊坠落。
小道士离去后,那黑龙灵性自现,认准了鬼影当做敌人。黑龙蜿蜒之下雷霆滚滚,周身蓝光外放穿梭乌云之间,带出赤红阳雷。
轰隆隆。
一条铁锁将艮纬缠住,噼噼啪啪电弧闪烁不停。继而赤红阳雷好似泼水一般淋在他的真灵之上。邪异的阳神像蜡像一样被融化。
呼呼狂风在杨暮客耳畔吹着,他不知要多久才能落地。
不由得想起紫贵师兄的话,“日后他们下毒,色诱,刺杀,手段层出不穷你要小心”
杨暮客早就把这话忘在脑后了,此时后悔不迭。看着那诡异阳神冲破了黑龙法器,法器化作一条锁链亦是从半空飘落。
这真人灵体已经残破不堪。
师兄威武!只是一个法器便能将一个合道大能打成这个德行。他多希望自己也能有此等修为,但是还有机会么?
不远处地面有一丝金光。
正是他随手抛下的五行金意短剑。那是申金之剑。
金剑倒转而回,杨暮客御剑飞行,咚地一声砸在黑土之上。摔得他头破血流。
“艮纬真人,贫道此回跟你斗个你死我活这一身气运,且看能不能扒你一层皮!”
金剑在其掌心捏碎,他缓缓抽出元明宝剑,剑锋冷光照亮一隅,金色雾气荡漾开来,一剑擎天而去。
嗤。艮纬伸出爪子一拍,便将剑光拍飞。
锦娇真人手持一条碧玉柳枝,啪地一声破碎虚空。
洞天撕开了一道缝隙,杨暮客的气运剑光直冲而上,与外界终于得到联系,天地大势灌入其中。那一缕剑光越来越大。
这小贼疲累又张狂地笑着,笑得眼角有泪。
“贫道气运不绝!”
那剑光在他最后的努力下倒卷而回,携着天地大势。仿佛一座大山朝着艮纬压下去。
锦娇冷眼看着那个鬼影,“你这畜生,竟然想在本门辖制之地祸害上清门真传!罪无可恕!”
东岳门的准笃真人恰巧也化风赶到,瞧见这一幕搬出一座大山,将这洞天压在了山坳里,虚空再度破碎,露出了里面浊炁纷飞的世界。
此时的洞天宛若阴间。不。或许说,杨暮客用浊炁大阵已然把这洞天弄成了阴间。
剑光未伤艮纬,但锦娇弹出的一滴水珠化作丝线,又延展成一块镜子。直接将合道大能拍进镜子当中。
那碧目紫唇,浑身乌黑的鬼影痴痴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杨暮客,噗嗤一声笑了。
“大气运了不得啊”
锦娇在天光中从容落下,伸手将杨暮客拉起来,“师弟受苦了。”
杨暮客没吭声,他早就没有说话的劲头了。
“这人定是受了乙讼的指使,在我天道宗上为非作歹。当年明德八卦宫有弟子失踪,我等就十分在意,只是不好着手去查。如今他跳出来,想来清算一番因果,定然能找到乙讼的藏身之地。”
杨暮客呆呆地看着锦娇就这么把天道宗摘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