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总有不想回家的时候,杨暮客呆在贾小楼的洞天之中,当真应了那句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冬夏与春秋。
但贾小楼可不乐意,身为朱雀行宫祭酒总不能藏他一辈子。连撕带扯将臭小子扔出洞天。
一行人在朱颜国昌祥公府邸站着吹冷风。贾星身子高挑,身着道袍。贾莲已三十余岁仍面貌幼态,生了丰乳肥臀十分惹眼。却无人注意到此地已经多出一行人和一匹马。
贾星跟贾莲大眼睛呼扇呼扇地眨着,继而贾星上前,“道爷,咱们接下来还玩儿么?”
杨暮客一跺脚,“玩儿!玩儿!玩儿!就知道玩儿!道爷我事情多着哩!回家!”
一脚云便奔着御龙山而去。
然到家里没清静几日,便有晚辈登门寻他。
“师叔,掌门让您过去。吩咐您别磨蹭……”
杨暮客没好气看府宽一眼,“你师傅呢?”
府宽低头憋笑,“师傅事情多,不知哪儿去了。您还是赶紧去大殿吧,等久了掌门师叔要恼的。”
杨暮客指着府宽脑门,“你们就算计贫道吧!”
说罢他一甩袖子离了长老别院。
紫乾正在迎客,不是旁人,正是明德八卦宫的艮直真人。
他指着艮直,“此人前来谢罪,斩妖门真传前往中州白玉崖,探访师祖魄霆。但为人半路截杀……天道宗旁门不满我上清门高调行事,本有意对你交好之人下手。但他们还未有动作,此时却出事儿了。艮直掌门为人耿直,便上门请罪,陈情清白。你自己看着办。斩妖门弟子之事,你要不要干预?”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听着乱么?乱!艮直要对付自己,但没动手,有人趁机而动是要嫁祸明德八卦宫?斩妖门他也不过就认得一个魄霆,杀了一个邪修五思道人。
“既是故人之后遭灾,贫道干预义不容辞。这便起身前往中州,艮直道友尽管放心,若与尔等无关……贫道绝不因此招惹是非,不会迁怒于人。”
艮直呵呵一笑,“多谢紫明上人慈悲……我等恩怨明明白白,下门即使再下作,不会不守规矩。紫乾掌门,紫明上人。我等下门……只会当面锣对面鼓地搞阴谋。请放心,绝对不伤诸位亲眷。仇不可不报……恨不可不平。晚辈告辞……”
杨暮客盯着艮直背影,“嘁,几千岁的老东西,还装小孩儿一样上门告状。以为我们要跟他火并一样。”
紫乾上去就是一脚,“骂谁几千岁的老东西呢?你是年轻……还真还真……修到还真自然天真无邪。”
杨暮客捂着腰子转头看向师兄,“现在怎么着?我这就出门?”
紫乾没好气地瞥他一眼,“当年你紫贞师兄传你的法衣不合用了,去领新的去。备好你紫箓师兄留下的法器,一路给我小心着些。此事恐怕没你想的那般简单……”
杨暮客狗脸一变,面色紧张。一脸肃穆上前,“请师兄吩咐。”
紫乾背着手回到椅子坐下,指着茶杯。杨暮客自然恭敬上前斟茶。
“九幽逃出来的邪祟仍有漏网之鱼,莫说抓,人都找不见。你自己招惹过没?”
杨暮客连忙晃晃脑袋摇头。
“这些年邪神匿迹。百多年没有一点儿声响,贫道不敢说是天道宗和正法教法度严谨,但总觉得不大对劲。你紫贞师兄便是外出寻找咱们上清门流连在外镇守邪神的前辈。诸多地仙可能有所耳闻异动。你小子招惹的邪神因果不少……”
师兄弟对视无言。
杨暮客低着头眼珠左右摆动,茫然坐下。
“邪神……敢做到这种地步?”
紫乾嘿地一笑,“邪神是什么?若是虾元和龙元留下的孽种,那可是无所不在的恶念化身。你当真是没吃过亏。”
“如何提防?”
“聪明!只需心怀坦然,遇事不可多疑,不可任其听你心声,不沾染其过往因果。你已经预见过的,你自己心里有数,怎么处置,全凭你的本事。法器,丹药,功法,你全都不缺。天大大势道门为先,已经站在你这一边。若还是被邪神骑在头上,诓骗戏弄……为兄只能说,活该。”
“师弟明了。何时出发。”
“自是你准备完全。总不能提头送死。”
几日时间,杨暮客自然是伺候好归裳师叔,然后把贾春安排在师叔这里。领着贾莲还有府丽出门。
那斩妖门弟子道号五落,乃是斩妖门内门扛旗的真传弟子。此去拜访魄霆,正是打个前站,不多时便会接替魄霆继续守护白玉崖。
白玉崖上斩妖门道祖遗骸灵性散尽,早晚要再入人间。若能在万千人海中寻到与道祖有缘的徒弟,中州和斩妖门的因果就此了结,那白玉崖和斩妖门再无关联。修士承负,这还清因果实为重要之事。否则门中总有底子惦记着迁回中州,一门之内分了左右两个脑子打架,十分不像话。
这五落不过是才过周上国,还未到黑沙海。正法教黑砂观的眼皮子底下暴毙身亡。何人出手,何时出手,无从得知。律政神光没有半分反应。
天道宗旁门聚会当时艮直言说要对付斩妖门,幽玄门……这话是说出去了,可事情还没做。即便是做,也不会这般大张旗鼓地在正法教鼻子下面刺杀真传。所以艮直不得不跳出来先赔礼认错,而后继续回去鼓捣阴招。
这不,艮直才回灵土神州,再办宴席。
一群修士堂堂正正,断绝跟诸多宗门往来。一干交易事项尽数退出……当年你上清门紫明如何折腾扶礼观,我等今日便如何折腾这些宗门。你做初一,我做十五。
府丽真人领着杨暮客渡海,自是轻松至极。
贾莲藏在杨暮客怀里,一点儿冷风都吹不着。海天不分,前路无尽。身为凡人贾莲一点儿也不吃惊,也不需杨暮客教她坎术。
女子小脸儿贴在他的胸口,“道爷独领我出来,这是为何?阿母一人在家,定是心中不快。”
杨暮客低头看她一眼,“大君,您还没记起过往么?”
贾莲嘻嘻笑道,“道爷这话说得,您有点醒宿慧的办法么?我不过是偶尔梦境看过云里来雾里去的故事,那些故事非婢子亲身经历。如今婢子就是您的通房丫鬟。您真把我当虚莲大君?可也没见您有半分恭敬。”
本来杨暮客还想分辨几句,府丽一句话便冷场了。
“师叔,咱们此时还是安静些好。海上到处都是邪神爪牙,您便是心有所想,都能顺着风儿吹到邪神耳朵里去。海中自古就不太平。安静些吧。”
杨暮客只得咳嗽下,道一声,“好。”
上清门弟子出巡,查栽赃陷害一案。过往海主好迎好送。一路飞到赤道平平安安。
赤道之上贾莲在杨暮客怀中嘀咕一句,“不若道爷把婢子扔进赤道海渊里。婢子若能走出来,便是气运之主。走不出来,阻您悟道的有缘人一脉也就此断绝。”
杨暮客哼一声,答她,“海渊水深不可测,深渊之处元磁强横无比,虚实不分。真人落下去有死无生,真仙也不见有人归来。你一个凡人,莫说海渊,怕是海水就害死你了。若想逞能,不若想想如何离开贫道你这大君还能修持。世上没有轮转往生,即便你只是虚莲一丝灵性,却也承接了净宗因果。”
说到此处他眉毛一挑,净宗……难不成此事跟净宗有关?中州鹿朝以西,曾经因灵韵禁绝都是净宗掌控。上古时候还有人在黑砂观所在之地实验长寿之国。
贾莲说什么杨暮客根本就没听。
由净宗俩字成了引子,杨暮客越想越不对劲。正法教眼皮子底下有人被杀,这当真正常吗?怪不得师兄要他亲自来查。
修为高辈分高,来了自然畅通无阻。但人人捧场做戏,屁都查不到。
修为高了,身份不够。来此怕是无人搭理,甚至偃旗息鼓再无动作。
修为低了,身份高绝。这不就是为他杨暮客量身定做?
赤道强磁天象之下,杨暮客全力护住怀中贾莲。府丽载着他们飞过九天,穿梭磁环之上,在此落在海上。
去海底水晶宫调息几日,再次上路。
继而直奔周上国。
杨暮客不准备去黑砂观诘问兮合。没用,此事既然正法教没言声,定然有不可说的事情。没有真凭实据找到兮合,只是两相生厌。他相信兮合定然不会做出此等事情。
府丽载他来至周上国外海,“师叔要去翅撩海么?”
“不去!直接去扶礼观。”
“好。”
府丽大张旗鼓,搬运真人法力,引导术下云层叠叠一行天路直奔周上国东边无人灵山。
杨暮客闭眼沉思,运转基功,《上清混元道德真经》。他于周上国所行功德一路光辉闪耀。那时琅神现世,听从涂计国祈求聚云,落浊炁,国战毁人道。
他于内,和玉香合力打通了一个缝隙。让在外兮合与众多修士趁机加快消解人祸。
功德加身之下,杨暮客察觉天地的变化。
如今这支山之上周上国已经扫清八方,尽数归为那个鸾鸟国神辖制。
他轻咬牙根,好似感应到因果源头。心中疑惑无穷又不敢笃定,须是先到扶礼观问个清楚。
不多时,扶礼观掌门率宗门上下尽数来迎。
上清门第十子莅临小门,杨暮客此回没掐手诀,没动心念。背后上清道祖法相虚影以磅礴之势威压四方。
府丽上前一步,“上清门紫贵长老门下弟子,护送观星一脉紫明长老调查斩妖门真传遇刺。尔等何人与其有过交往,速速准备好。我家长老要一一问话。”
斯令真人赶忙让开道路,让府丽载着紫明先一步落入自家大殿之中。
他尾随其后入殿好茶好水伺候,本来欲要离去,却听一声。
“慢着。”
杨暮客使个眼色让贾莲斟茶,“掌门道友先莫要离去,贫道心中有两问,与斩妖门同道遇刺无关。但若不问个清楚,会扰乱我调查方向。”
斯令含笑近前,“紫明长老请问,在下知无不言。”
“如今这里只有周上国了?”
“是也不是。属国仍在,却再无任免之权。属国行政由宗主国派遣总督统领国策。五品以上官员必须经官家科考方可入职,不论出身。”
“神道也如是分派?”
斯令默默点头,“是。”
杨暮客两个问题问完,便知这里已经被天道宗经营成铁桶一块。斯令真人见紫明长老沉默不言,好奇发问。
“紫明长老是否对此心怀不满?想来与您心中齐平之道相悖。”
听闻此话,杨暮客反而嘿嘿笑道,“怎会呢?自此免了纷争惠及民生,贫道眼中是大好事儿。不会与齐平相悖,反而是贫道心中向往。”
斯令怔怔看着紫明长老,心中怎么不是滋味,“上门长老,您这话怕是言不由衷。若手段毒辣,不顾后果。又当如何?”
杨暮客摸摸鼻尖,而后挺直腰杆,“是何手段?师出有名光明正大,传承有序不违人道。私以为,若是这般去做,大欺小,自然也。”
“你!”斯令哑口无言。
府丽冷哼一声,斯令哀叹一声离去。
这扶礼观掌门,亲眼见着自家豪门起高楼,又亲眼看着楼塌了。前因后果都跟紫明脱不开关系。是紫明留一道敕令靖宁。让他悟透长治久安道理,不贸然前进。如此理清道心得以还真。可如今这紫明一番话,怎地与强权如出一辙,别无二致。
“顺来,你进去吧。你是最后见过五落道人的,进去说话小心些。紫明上人心中容不得诡辩,小心答他。”
“弟子明白。”
里屋贾莲给道爷添茶,开口问他,“您当真这么想?”
“当真。实力背书的强权就是真理,人情冷暖乃是后话。若人情冷暖拎不清,口号与目的脱节,后面而来的逆反自然而然。此乃自然也。山君食牛,若力不足死于角下。自然也。强权行事无道,滋生腐败政令不通,神只无信,翻了天亦是自然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