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之时杨暮客神色凝重。
珊瑚珠是兮合早已备好的证物?亦或当真从海上搜寻得来?即便是从海上寻来,定然与此事相关吗?
这十分重要。
杨暮客已然明了紫乾师兄差他前来的因由。
这世上不是一个棋盘,紫贞欲要依他落子。定然不是由他说一句口号,研修一脉术数后,以此大做文章。
他得做事,他得动起来,这世界充满期待……
名,为号召,为彰显。他跟斩妖门无亲近之实,须彰显其名,求化虚为实。
杨暮客当下心中已有决定。
天道宗治下旁门斩妖门,真传弟子拜访前辈途中入邪,后陷入绝境伤人,为人复仇而杀。当死。
然,有恶意藏身心怀不轨,胆大包天于正法教辖区之内引人入邪,欲害修士与人道。
此为恶者十恶不赦,当诛。
上清门紫明与魄霆道人交好,为后辈主持公道义不容辞!
黑砂观中大堂之内弟子尽数来齐,杨暮客一番话掷地有声。
兮合真人面绽笑容,静静看向至秀真人。至秀同样满意。此事,可不单单是天道宗和上清门之间的麻烦。
天道宗旁门生了对付紫明之心,此乃小事儿。旁门就算再有手段,顶破天也伤不到上清门一分一毫。但天仙下凡,疏漏致使九幽邪祟外逃一事还没定调呢。
五落身为斩妖门弟子,受天道宗规章管制,死于正法教地盘。这才是最大的危险源头。
兮合本身顶着莫大的压力,不敢有一丝一毫动作皆因于此。
杨暮客作为辈分最高者,低头俯瞰大殿之下的众人。天道宗唯有至秀一人,他面色亲昵,似长辈慰问晚辈轻轻颔首。而后看向一众正法教修士。
兮合一袭白衣,两手贴在小腹放置。头颅低下等着命令……之后福水子一干弟子跪成一片,皆等他一声令下。
府丽牵着贾莲的手站在立柱旁,隐匿在众人视线里。
“我道门同气连枝。五落道友本有大好前程,却因拜访长辈赶路被人引诱入邪……这还有天理吗?还有法律吗?今日妖邪不除,天理无存,律法无存。诸位听令!”
“喏!”
杨暮客背手立于高台,昂头看着天空。穿透屋脊,看着九霄云气……
“黑沙海于中州与西耀灵州交通要地,中州齐朝乃人道大势所在,妖邪此举乃是威逼我等生存根本。大肆彻查人间,不准有丝毫遗漏。尔等正法教司令明正律法职权,自当以身作则不可疏忽遗漏!”
“喏!”
“从南方外海,至北方寒水。从东方沼泽荒地,到南罗国以西群岛荒漠。查,家家宗门都要查。何人受邪祟蛊惑必须提前揪出,不可再有五落道人悲剧复现。”
“喏!”
杨暮客此时再看至秀真人,“至秀道友,你为天道宗真传,我等如此放肆行事,还请道友给个方便。”
“师叔句句有理,我天道宗责无旁贷。尽听师叔吩咐,晚辈保证配合无间。”
“好!”杨暮客手掐唤神诀,请岁神殿降临,禀告诸天。“九幽邪祟久逃不归,请天兵降世,请岁神显灵。”
府丽捏着贾莲的手兴奋地叹了声,“小师叔真英武……”
如此一番安排,由天道宗金仙降世导致的九幽危机,终是步入多家合作,处置后患之态。
仙界呈顺金仙被免去香火灵官一职,由正法教卢文仙官带队下凡。众多地仙帮着天兵收拢遗落人间仙气。
这道争之势,诸多角色终于粉墨登场。
锦旬真人面色铁青,手持天地文书质问紫贞。
“紫贞师弟,何须以大引导术将事态逼到如此地步?”
紫贞轻声笑笑,“师兄。问天一脉诸人,不停以引导术针对贫道师弟。道不远人,当下不过是还以颜色。莫气……来日我师弟怕是没我这般好说话。”
“那老朽便静候八百年,等着紫明师弟如何与老朽论道。”
紫贞并未说什么狠话,叹息道别。
杨暮客不是傻子,有权不用过期作废。这道理他早就知晓。
他紧锣密鼓地联系斩妖门,自家弟子受害岂能缩在龟壳里面受着?出来一同来查,定然要讨个公道。幽玄门善于侦探九幽,便也出来配合正法教行事。
两门一东一西,便这般叫他牵上头……
明德八卦宫艮直掌门的围困之策,被他趁机缓解一时。
净慈大君藏匿之法当真诡异无比,她并非隐匿在九幽,而是将自身灵性化为万千,散于凡人当中。
尤其是远离人道神国所在,最是她喜欢之地。她不是神官,不需进食香火延寿。当一个凡人承载不动她的灵性后,便吞掉其气血寿数。积少成多……一个人少了几年寿,平白无故生了一场大病。根本瞧不出来任何异常。
但她有一点错了。那就是不该涉足中州。
一行商队,几人咳嗽着顺着归无山山路,沿明龙江入境齐朝,准备跟中州陶白郡进行火药贸易。押送货物乃是周上国出产的硬木。
当下林辞口岸为最好的飞舟营造之地,顺大江可运送西耀灵州周上国的硬木做外壳,用鹿地的巨木为龙骨。
若是能顺着林辞口岸传播,她可化身在这巨大的朝国之内,根本无从探寻。
偏偏有一个瘟神注意到了几个凡人病变。原冀朝圣人赵霖,死后变作瘟神。此人心思细密,最是无情。这几人咳嗽不停,寿数衰减,非是瘟病,更非体内畸变。若有畸变,何来数人同样病患?定然是有外邪。
瘟神跟着几人,顺着商道来至明龙江大桥。
一人拼命咳嗽着,咳着咳着,噗地一声喷出一口血。血洒大地。
那瘟神闻着血腥味就地显灵。
“尔等妖物欲要入我中州……怕是不行!”
只见赵霖手持囊袋,呼呼吹出瘟炁,数人瞬间干瘪,一身血肉被瘟炁吃干抹净。
没了肉身凭依,净慈大君那诡异的纯白灵光向外飘散。
赵霖往地上一抓,抓出来一个土地神。
“兀那土地老儿,给本身困住此等古怪灵性。本身欲要看看,是何等邪物竟然侵入中州。”
土地神硬着头皮上前收拢。但一个小小的神官怎么挨得住九幽关押邪祟的本领。那些纯白灵性只是凝实在一起,便将小妖的法力尽数吞噬。继而化作流光往北奔逃。
中州元灵费笙挪移现身,一只巨大的白麒麟口喷香风,旋风里带着无穷生机。这些灵性本来就是用来传播感染所用,与瘟炁和神种几乎别无二致。
得了生机迅速变幻成了一个个女子模样,却又各个儿面貌不同。
瞬间有天兵落下,“净慈身外身,看你何处逃。”
那天兵手持金玲,铃铛变得如钟大小。往下一扣,将数个女子尽数扣住。
正法教黑砂观行动之下,浩浩汤汤。听闻黑砂观之北山脉商路有净慈大君身外身现形,福水子率领众多弟子直扑过去,开始顺着此线路检查人道。
杨暮客跟兮合自然是坐镇于内。待发现净慈和玕神藏身所在直接搬救兵。
“师侄儿。当年你说九幽之事不可言说……如今还不能说么?”
兮合歉然摇头,“依旧不能。”
“哦。贫道还以为我如今身份不同,可以得知真相。看来真相总是离我越来越远……遥不可及啊……”
“师叔……您当今不是也在做同样的事情么?”
杨暮客抬眼看他,轻声还一嘴,“是么?”
是什么?很简单,就是权势之争。非是道争,争的是权势。
正法教之内,能起什么龌龊?自然是飞升次第,教内资源倾斜。他如今就是以一个外人身份,干着平衡天道宗和正法教两家之事,顺势攫取自身利益。
当年杨暮客还听不懂……兮合来前来告知其师叔魂狱司之主,将要飞升之事。这是一个信号,是魂狱司得势的信号。
是正法教资源已经尽数向治理九幽派系倾斜,而律政司和神机司自然不甘如此。
两百年前,他还没入道呢。正法教已经在安排兮合过来交好……想到此处杨暮客不禁感慨,都是几千年的老妖怪……便是还真到的天真无邪,这心性啊……依然复杂得可怕。
遂因此就要彻底失去人情,一切向利益看齐么?
非也。
事情需要有个源头。他杨暮客是有情道,他上清门是有情道。魂狱司职人刚正不阿,亦好回转行事。正是这种悖论的体现。
财侣法地诚不欺我,人情亦是天理。
杨暮客亲手给兮合斟茶。
生于世间求索,挣扎……遂修行尤为重要。有可托付身心的道友格外重要。因此齐平之道,在这种矛盾与悖论当中方显弥足珍贵。
邪修,便是不懂这种珍贵。
净慈大君剥离了香火人情,只吃气血寿数。便是吃人气血寿数,还有一套说辞。引发被吃之人命数,命中该有此病,其亏自补,来日便无。正是不取一毛,不奉一毫。她不承负,肆意扩张。丢了多少分身都无所谓。
道门当下一路追查,清剿干净人间神种邪祟,剑指海中邪神。
围剿玕神需合道真人联合,需地仙背后坐镇,需天仙在旁策应。
中州汉地以南的一处外海中,风平浪静。
半空金光闪闪,数百真人齐聚,此举是要毕其一役,彻底封印了这一个近几百年不知悔改的上古邪神。
东岳门和乾阳观的真人亦是来此。
他们需要一个答复,邪修祸害两家宗门的答复。玕神与净慈大君有所联系,如何联系,净慈当年窃寿两真人,有邪修闯入乾云观,那些邪修到底藏匿何处。
此事已经和杨暮客无关,他潇洒地领着府丽和贾莲前往中州拜会干娘费麟。
费麟神国之后,杨暮客自由自在,纳炁修行,凝练阴神,为了阴极生阳而努力着。
好日子没过几天。贾莲靠在在他怀里,悄悄说了句石破天惊的话。
“道爷。婢子知道净慈师祖藏在何处。”
杨暮客赶忙伸手捂住贾莲的嘴巴。
但为时已晚,费麟,费笙,府丽,几乎同一时间挪移到了他俩身旁。
杨暮客讪讪一笑,“贫道的丫鬟不懂事儿,咱们都当没听见……”
“麒儿。这话可不能信口胡诌。你若当真能有个交代,大好功绩一件。”
杨暮客赶忙作揖,“娘亲,您就饶了我吧。师兄出门前说得清楚,只需心怀坦然,遇事不可多疑,不可任其听你心声,不沾染其过往因果……我已经功成身退……”
费笙莞尔一笑,“阿兄齐平么?”
“齐平,齐平。齐物者先以外物量自身,再以道心量万物。我就这般高……多了贫道但待不住。”
如此一来,在费麟神国他也再留不住,慌慌张张让府丽领他前往纯阳道,以挪移大阵返回上清门。
途中贾莲冷眼看着杨暮客,“道爷。有情当怜苍生,何以不敢?”
杨暮客面色不改,一本真经道,“功遂身退,天道也。”
却换来贾莲嗤笑,“功遂……?”
杨暮客终究忍不住,“大君当年号称天地你自为王,想来用的也是净慈大君类似的手段。你只不过不曾窃人之寿……我知道你有办法。但贫道如今已经不信这一套。我师兄紫乾说的有理,此时该当谨言慎行,不可贸然行事。我不过就是一个证真,你百多年寿里,看不见贫道搅动风云……”
府丽岔开话头,“师叔怎地非得去纯阳道启用挪移大阵。其实别家宗门都有。”
“不去,不求人,不以身涉险!”
贾莲忽然瞪大了眼睛,“道爷你竟然胆小到不敢从别家挪移!”
“混账!这不是怕,这是谨慎!”
来回不过一载时光,贾星在归裳之处竟然学得一手好医术。融入凡人玄理,她真的悟道了。
非是人掌神权,亦不是巫术献祭。更不是道门俗道,以寿数筹法力。
凡人入玄理当与修士结缘,人情往来间求有所得。
书中密密麻麻写着凡人长寿的办法,修士需要何物,修炼禁忌,若有需求如何拜访……
杨暮客盯住了贾星,“你这是功法?”
贾星昂扬抬首,“婢子身为修士婢女,悟得功法本该如此。此法可传人,可立下规章,可切实行动。如何不是功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