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寒这天,青阳城的日头依旧是懒懒散散的模样,挂在铅灰色的天上,只洒下一点微弱的光,连地上的残雪都暖不透。风里带着细碎的雪沫子,刮在人脸上,凉丝丝的,却没了大雪天的凛冽,倒像是春天前的最后一点寒。村口的冰河还冻得结实,冰面被孩子们踩得光溜溜的,偶尔能听见冰尜旋转的嗡嗡声,混着孩子们的笑闹声,在空旷的田野上飘得很远。
村西的槐林,早已褪去了战时的肃杀,透着一股子安静的生机。老槐树的枝桠上还积着薄雪,那些被黑风寨劈伤的树干,裹着的布条上渗着灵脉泉的水,已经抽出了星星点点的绿芽,像是在寒风里倔强地探头。半塌的土墙早就被夯筑一新,墙头上插着的槐木枝,也泛着淡淡的青,墙根下的壕沟,被填上了松软的泥土,撒上了槐籽,正等着开春发芽。槐庐旁的空地上,支起了几个竹棚,棚子底下摆着一排排陶盆,盆里装着灵脉泉滋养的沃土,埋着晒得干透的槐籽,是林望和弟子们特意留的上等种。
天刚亮,林望就披着一件厚厚的羔羊皮袄,踩着薄雪往槐林走。他手里提着一个木桶,桶里装着温热的灵脉泉水,桶沿上结着一层薄薄的冰碴子,一晃悠,水就荡出一圈圈涟漪。小寒育新苗,这是青阳城传了几辈的老规矩,趁着冻土还没完全化开,把槐籽埋进温棚,开春就能长出齐刷刷的小苗,把槐林扩得更宽更广。
“林先生,您来得正好!”老黑的声音从竹棚里传来,他挽着袖子,手里拿着一把小锄头,正小心翼翼地给陶盆松土,“这灵脉泉的土就是不一样,冻了一冬都透着润气,槐籽埋进去,保准能发芽!”
王大爷坐在竹棚旁的小马扎上,手里拿着一个筛子,正仔细挑拣着槐籽,把那些瘪的、碎的都筛出去,留下一颗颗乌黑发亮的饱满种子,他笑着道:“可不是嘛。往年育槐苗,都是在开春,今年林先生说小寒育苗,能早十天破土,往后槐林就能长得更旺。想当年,青阳城就几棵老槐树,哪敢想如今能育这么多新苗。”
林望放下木桶,拿起一个陶盆,舀了两勺温热的灵脉泉水浇进去,水渗进土里,发出滋滋的声响,他轻声道:“这灵脉泉的水,温着浇下去,能把土里的寒气逼走,槐籽才睡得安稳。等过了大寒,再把竹棚掀开,让小苗见见风,开春就能移栽到林子里了。”
正说着,楚峰领着苏清月、莫尘来了。三人都穿着短褂,额头上冒着热汗,楚峰扛着一捆竹条,是用来加固竹棚的;苏清月手里捧着一摞草帘子,用来晚上给竹棚保温;莫尘则扛着一把大剪刀,是用来修剪老槐树的枯枝的。
“前辈,我们把后山的竹条都砍来了,足够把竹棚加高三尺。”楚峰把竹条放在地上,拍了拍身上的雪,笑着道,“加高了棚子,通风好,小苗就不会闷坏了。”
苏清月把草帘子铺在竹棚顶上,动作麻利得很:“这草帘子是用灵脉泉边的龙须草编的,保暖又透气,晚上盖上,白天掀开,小苗能长得壮实。”
莫尘拎着大剪刀,走到老槐树下,仰头打量着枯枝:“以前在青云宗,师父说过,老树不修枝,新苗长不旺。今日我就把这些枯枝都剪了,让养分都供给新芽。”
林望看着三人忙碌的身影,心里暖融融的。这场仗打完,三个弟子没有急着回宗门,反而留了下来,跟着他一起育苗、护林,早就把青阳城当成了自己的家。
小黑领着一群孩子,也蹦蹦跳跳地跑来了。孩子们手里拿着小铲子,是用槐木削的,小巧玲珑,他们一进竹棚,就围在陶盆旁,眼巴巴地瞅着土里的槐籽,小黑跑到林望身边,扯着他的衣角道:“林叔叔,我们能帮着浇苗吗?我们会轻轻的,不会把土溅出来。”
孩子们也跟着七嘴八舌地喊着,有的说要帮着挑槐籽,有的说要帮着盖草帘子,逗得众人都笑了起来。
林望摸了摸小黑的头,笑着道:“好,都依你们!每人一个小水瓢,只能舀一勺水,浇在陶盆的边上,别浇在籽上。”
孩子们欢呼起来,每人领了一个小水瓢,小心翼翼地舀着灵脉泉水,踮着脚尖往陶盆边上浇,小脸蛋绷得紧紧的,像是在做什么天大的正事。
晌午时分,日头升高了些,终于透出了几分暖意,竹棚里的温度也升了上来,泥土里隐隐飘出一股湿润的腥气。张婶和村里的妇人们提着食盒来了,食盒里装着刚蒸好的荞麦面馒头,还有熬得热乎乎的红豆粥,以及一碟腌得脆生生的雪里蕻。“大伙儿歇会儿,吃点东西!”张婶把食盒放在竹棚旁的石桌上,笑着道,“小寒吃荞麦馒头,健脾暖胃,正好配着红豆粥吃!这雪里蕻是去年腌的,脆得很!”
众人纷纷放下手里的工具,围坐在石桌旁。老黑抓起一个荞麦馒头,大口大口地啃着,红豆粥的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舒服得让人叹气:“这馒头香!等槐苗长起来,槐林扩得更大,咱们青阳城就更安稳了。想当年,黑风寨的人来抢灵脉,哪敢想如今能安安稳稳地吃馒头、育新苗。”
王大爷喝了一口红豆粥,放下碗道:“可不是嘛。小寒育新苗,来年槐林旺。这槐苗就是青阳城的根,根扎得深,日子才能过得踏实。”
楚峰放下手里的馒头,望着竹棚里的陶盆,感慨道:“前辈,弟子今日才明白,修行不是打打杀杀,不是争强好胜,而是守着一方土地,育出一片新绿。这一盆槐苗,比任何厉害的法器都珍贵。”
苏清月也点了点头,擦了擦嘴角的粥渍:“楚师兄说得是。以前在流云宗,总觉得修行要追求高深的道法,要走遍名山大川。如今才知道,守着这片槐林,看着新苗发芽,才是最踏实的修行。”
莫尘啃着馒头,看着老槐树上抽出的绿芽,笑着道:“等开春把这些新苗移栽到林子里,再过个三五年,这片槐林就能遮天蔽日。到时候,别说黑风寨,就算是更厉害的修士来了,也别想踏进青阳城一步。”
林望听着众人的话,望着竹棚里一排排陶盆,望着孩子们认真浇苗的身影,望着老槐树上的点点绿芽,忽然觉得,这就是最幸福的日子。没有纷争,没有算计,只有一群人,守着这片土地,育着新苗,等着春天到来。
午后的日头更暖了些,风里的雪沫子也消失了,竹棚里的泥土,像是有了呼吸,微微地起伏着。弟子们歇够了,又开始忙活起来,楚峰加固竹棚的架子,苏清月给陶盆盖上草帘子,莫尘则拿着大剪刀,仔细修剪着老槐树的枯枝。老黑和王大爷则提着木桶,给剩下的陶盆浇水,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孩子。
小黑和孩子们,浇完了水,就蹲在陶盆旁,睁着大眼睛瞅着土里的槐籽,像是盼着它们立刻发芽。小黑嘴里哼着不成调的童谣,调子慢悠悠的,透着一股子希望:“小寒了,雪未消,槐林的新苗土里藏,喝泉水,晒暖阳,青阳城的日子……”
林望听着童谣,回头望了一眼槐林,阳光落在老槐树的枝桠上,落在竹棚里的陶盆上,落在孩子们的笑脸上,透着一股子踏实的生机。
他知道,小寒过后,就是大寒。大寒过后,春天就来了。
等春风吹过槐林,等陶盆里的槐籽破土而出,等新苗栽进土里,青阳城的日子,会像这槐林一样,生生不息,绿意盎然。
而青阳城的故事,也会在这片土地上,继续流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