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海的夜来得静,月光像一层薄霜,洒在连绵的沙丘上,泛着冷白的光。林望和货郎一前一后地走着,脚下的流沙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在这空旷的戈壁里,显得格外清晰。
货郎的脚步越来越沉,身上的灰布短褂沾满了沙尘,脸上的疲惫像是刻进了骨头里。他看着前方林望的背影,青衫在月光下微微晃动,像是一株倔强的胡杨,立在这茫茫沙海里。
“大侠,”货郎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沙哑得厉害,“咱们还要走多久?我这腿,怕是再也迈不动了。”
林望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货郎的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脚下的布鞋早就磨破了底,露出的脚趾上,全是血泡。他从行囊里拿出最后半袋水,递了过去:“先喝点水,歇口气。过了前面那道沙梁,就能看到盐湖的影子了,老盐户的窝棚,就在湖边。”
货郎接过水囊,手抖得厉害,拔开塞子,小心翼翼地喝了两口,生怕浪费了一点。他抹了抹嘴,看着远处的沙梁,眼里泛起一丝微光:“真的?到了盐湖,就能喝上热汤,吃上干粮了?”
“嗯。”林望点了点头,转身继续往前走,“老盐户的青稞酒,味道不错。”
货郎咬了咬牙,挣扎着跟上。月光洒在他的身上,拉长了他的影子,和林望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像是两条在沙海里挣扎的鱼。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两人终于爬上了那道沙梁。站在沙梁顶端,货郎一眼就看到了远处的盐湖,湖面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映着天上的明月,波光粼粼。湖边的红柳丛里,亮着一点昏黄的灯火,那是老盐户的窝棚。
“到了!终于到了!”货郎激动得哭了出来,再也撑不住,瘫坐在沙地上,眼泪混着脸上的沙尘,淌出两道黑痕。
林望站在他身边,望着远处的盐湖,心里也松了口气。这一路,从沙墟的机关陷阱,到地宫坍塌的惊险,再到连夜赶路的疲惫,总算是熬过来了。
两人歇了片刻,货郎缓过劲来,跟着林望走下沙梁,朝着窝棚的方向走去。越靠近窝棚,就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烟火气,还有青稞酒的醇香。
窝棚的门虚掩着,里面亮着一盏油灯,老盐户正坐在火堆旁,手里搓着草绳,听到脚步声,抬头望了过来。看到林望和货郎,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笑容:“后生,你回来了!这位是?”
“路上遇到的朋友,沙洲城的货郎。”林望推开门,带着货郎走了进去。窝棚里暖融融的,火堆上煨着一壶青稞酒,旁边还放着两个陶碗。
老盐户连忙起身,给两人倒了两碗酒:“快喝口酒暖暖身子,这沙海的夜,寒气重得很。”
货郎接过酒碗,仰头喝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滚过喉咙,瞬间化作一股暖流,流遍四肢百骸。他舒服得喟叹了一声,只觉得浑身的疲惫,都消散了大半。
林望也喝了一口酒,看着火堆跳跃的火苗,心里一片平静。老盐户坐在一旁,看着两人狼吞虎咽地吃着干粮,笑着问道:“后生,去沙墟走了一趟,可有什么收获?”
林望摇了摇头:“不过是一场空。所谓的金银珠宝,长生不老药,终究是过眼云烟。”
老盐户点了点头,眼里闪过一丝了然:“这沙墟,千年之前就埋在沙海里了。多少人冲着里面的宝贝去,最后都成了沙海里的枯骨。能活着出来,就是最大的收获。”
货郎啃着馕饼,听到这话,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老先生说得是!我这辈子,再也不惦记什么宝贝了!能安安稳稳地回沙洲城,做点小买卖,就心满意足了。”
老盐户哈哈大笑起来,又给两人添了一碗酒。窝棚里的灯火,映着三人的脸庞,暖融融的。沙海的风,掠过窝棚的毡毯,发出簌簌的声响,像是一首温柔的歌。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林望就醒了。货郎还在熟睡,嘴角挂着一丝笑意,想来是做了个好梦。老盐户已经起了,正在湖边打水,准备煮早饭。
林望走到他身边,看着湖面的晨光,轻声道:“老先生,我该走了。”
老盐户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是回沙洲城,还是继续西行?”
“回沙洲城。”林望淡淡道,“秦将军的兵马还在故道驻守,叶老匠的琢玉斋,还等着我去喝一杯槐花酒。”
老盐户笑了笑,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递给林望:“这是我晒的盐晶,带着路上吃。往后若是路过盐湖,只管来窝棚坐坐,老先生给你煮羊肉汤喝。”
林望接过布包,入手沉甸甸的,他对着老盐户拱了拱手:“多谢老先生。”
吃过早饭,货郎也醒了。他听说林望要回沙洲城,脸上露出了喜色:“大侠,我也回沙洲城!咱们正好同路!”
林望点了点头,两人辞别了老盐户,踏上了归途。
盐湖的晨光,洒在两人的身上,暖洋洋的。湖边的红柳,枝条随风摇曳,像是在送别。老盐户站在窝棚前,挥着枯瘦的手,喊着“一路保重”,声音被风吹得越来越远。
归程的路,比来时好走了许多。有了老盐户的路线图,两人避开了流沙最凶险的地段,沿着盐湖的边缘,一路往东。
走了约莫三五日,前方终于出现了戈壁的轮廓,还有远处的驿道。驿道上,已经有了来往的商队,驼铃声叮叮当当,在风里回荡。
货郎看到驿道,激动得跳了起来:“看!是驿道!咱们终于走出沙海了!”
林望看着远处的驿道,眼里也泛起一丝暖意。驿道旁的驿站,已经筑起了几间土坯房,驿卒们正牵着马,在驿站前忙碌。驿站的旗杆上,挂着一面崭新的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
两人快步走到驿站前,驿卒看到他们,连忙迎了上来:“两位客官,可是要歇脚?我们驿站有热茶,有干粮,还有干净的床铺!”
货郎连忙点头:“要!要!给我们来两碗热茶,两个馕饼!”
驿卒笑着应下,转身去了驿站。林望站在驿站前,看着来往的商队,心里一片感慨。上次路过这里时,驿道还在修建,如今,已经是一派热闹的景象。
不多时,驿卒端着热茶和馕饼走了出来。两人坐在驿站的门槛上,喝着热茶,吃着馕饼,看着驿道上的人来人往,只觉得浑身的疲惫,都消散了。
“大侠,”货郎忽然开口道,“回了沙洲城,我就把家里的铺子重新开张,不卖别的,就卖沙洲的干果和玉器。再也不胡思乱想,不贪什么宝贝了。”
林望看着他,笑了笑:“安稳度日,也是好事。”
两人歇了片刻,起身继续赶路。驿道上的驼铃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远处的沙洲城,已经隐约可见,黄土夯筑的城墙,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光。
货郎看着沙洲城的轮廓,眼里满是热泪:“到家了!终于到家了!”
林望也看着那座熟悉的城池,心里泛起一丝暖意。叶老匠的琢玉斋,胡商的驼队,秦将军的兵马,还有沙洲城的百姓,都在等着他。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他们的脚步,踏在驿道的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前路漫漫,归途迢迢。
但这人间的烟火,这红尘的温暖,终究是值得的。
这场红尘游戏,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