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村的槐花落得差不多了,满地的雪白被风卷着,黏在晒谷场的麦秸上,黏在院角的丝瓜藤上,也黏在林望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上。老槐树下的石桌,今日摆得格外丰盛,阿芷蒸了新麦馒头,炒了槐花鸡蛋,还端上一碗炖得酥烂的土鸡,李郎中则从地窖里搬出一坛新酿的槐花酒,泥封一启,醇厚的酒香混着槐花的清甜,漫了满院。
小黑坐在石凳上,手里攥着个麦秸编的小蚂蚱,却没心思玩,只是眼巴巴地看着林望,小嘴撅得能挂个油瓶儿:“先生,您真的要走吗?不能再多住些日子吗?等我编好麦秸龙,等我学会认字,等……”
阿芷轻轻拍了拍小黑的头,眼底藏着一丝不舍,却还是笑着道:“小黑,先生有自己的路要走,咱们不能拦着。”她说着,给林望斟满一碗酒,“先生,这坛酒是用今年新收的麦子和最后一批槐花酿的,您带上,路上解闷。”
林望端起酒碗,酒液清冽,映着檐角的月光。他看着眼前的三人,看着院子里熟悉的一草一木,心里泛起一股淡淡的离愁。溪村的日子,平淡得像一碗白开水,却最是熨帖人心。在这里,没有刀光剑影,没有江湖恩怨,只有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安稳,只有邻里之间的淳朴热络。
“我走之后,你们多保重。”林望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李郎中,您的身子骨虽硬朗了许多,也别太劳累;阿芷,小黑年纪小,您多照拂着些;小黑,要好好读书,好好长大。”
李郎中捋着花白的胡子,点了点头,眼里却泛起了红丝:“先生放心,溪村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您记住,这棵老槐树,这个院子,永远为您留着一扇门,一碗酒。”
小黑再也忍不住,眼眶一红,扑到林望怀里,哽咽道:“先生,您一定要回来!我会想您的!我会好好认字,好好学本事,以后长大了,去找您!”
林望轻轻拍着小黑的背,心里暖暖的,又酸酸的。他想起初来溪村的那天,也是这样一个槐花落满院的日子,小黑牵着黑狗,怯生生地躲在阿芷身后,如今,这个孩子已经长高了不少,也开朗了不少。
阿芷别过头,悄悄擦了擦眼角,又转过身,端来一个沉甸甸的布包,递到林望手里:“先生,这是新烤的馕饼,还有晒干的槐花和沙枣,路上带着,饿了就吃点。还有这个,”她从布包里拿出一个小巧的竹笛,“这是我爹生前留下的,吹起来很好听,您路上解闷。”
林望接过布包,入手温热,里面的馕饼还带着灶火的余温。他握着那支竹笛,竹身温润,透着一股淡淡的木香,想来是阿芷珍藏了许久的物件。他对着阿芷拱了拱手,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感激:“多谢。”
夜色渐深,月光越发明亮,洒在院子里,像一层薄霜。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诉说着离别。四人围坐在石桌旁,喝着槐花酒,聊着溪村的往事,聊着沙洲的奇遇,聊着那些走过的路,遇到的人。酒坛渐渐见了底,李郎中的话也多了起来,说起年轻时的江湖路,说起那些快意恩仇的日子,眼里闪着光。
小黑终究是年纪小,熬不住困意,趴在石桌上睡着了,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麦秸蚂蚱。阿芷将他抱回屋里,给他盖好被子,又走了出来,继续陪着林望和李郎中喝酒。
“先生此去,要往何方?”阿芷忽然开口问道,眼里满是好奇,“是回沙洲,还是去更远的地方?”
林望抬起头,望着天上的明月,月光皎洁,像极了沙洲盐湖的水面。他沉吟片刻,缓缓道:“不知道。这红尘路,本就是走着走着,才知道方向。或许会回沙洲,看看叶老匠的琢玉斋,看看秦将军的驿站;或许会去中原,看看繁华的都城,看看热闹的集市;或许,会去一些从未去过的地方,见一些从未见过的人。”
李郎中点了点头,深以为然:“好。这世间的风景,本就该多看几处。先生的心,本就该属于广阔的天地。”
三人又聊了许久,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晨雾渐渐漫了上来,带着槐花的清香,带着麦禾的气息。林望站起身,背起行囊,行囊里装着阿芷的馕饼和槐花,装着李郎中的槐花酒,装着小黑的麦秸蚂蚱,也装着溪村的温暖和牵挂。
他走到老槐树下,最后看了一眼这个院子,看了一眼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李郎中与阿芷。
“告辞了。”林望对着两人深深一揖。
“先生保重!”李郎中的声音有些颤抖。
“先生,一路平安!”阿芷的眼眶又红了。
林望没有回头,只是大步朝着村口的方向走去。青衫的身影,在晨雾里渐渐拉长,与远处的青山,连成了一条线。他的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踏在铺满槐花的小路上,像是踏着一条通往远方的路。
身后,李郎中与阿芷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挪步。晨雾里,传来一阵清脆的笛声,是林望吹起了那支竹笛,笛声悠扬,带着一丝淡淡的离愁,也带着一丝对未来的期许,在溪村的上空,久久回荡。
小黑被笛声吵醒,揉着惺忪的睡眼,跑到门口,望着林望远去的方向,大声喊道:“先生!一定要回来啊!”
笛声没有停,林望的身影,也没有回头,只是渐渐消失在晨雾深处,消失在青山绿水之间。
老槐树的叶子,还在沙沙作响。槐花酒的香气,还在院子里弥漫。
这场红尘游戏,还在继续。
而溪村的这棵老槐树,这碗槐花酒,永远是林望心里最温暖的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