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镇的晨雾还没散尽,林望就背着行囊,抱着那把古琴,踏上了去往姑苏的路。官道两旁的杏花,开得正盛,雪白的花瓣沾着晨露,风一吹过,便簌簌飘落,像是下了一场温柔的雪。他沿着官道慢慢走,脚下的青石板路被花瓣铺满,踩上去软绵绵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花香。
走了约莫半日,前方的景致渐渐变了模样。官道旁的杏花树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依依的垂柳,枝条垂到水面,被风吹得轻轻摇曳。远处的青山,被一层薄薄的烟霭笼罩着,像是一幅晕染开来的水墨画。偶尔有一两艘乌篷船,从水面缓缓划过,船头的渔翁戴着斗笠,手里握着橹,嘴里哼着软糯的吴歌,听得人心头发痒。
又走了半个时辰,前方终于出现了姑苏城的轮廓。城墙是用青灰色的砖石砌成的,透着一股古朴的气息,城门上方,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写着“姑苏”二字。城门口人来人往,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有牵着马的旅人,还有穿着绫罗绸缎的富家公子,个个脸上都带着笑意,一派热闹祥和的景象。
林望缓步走进城门,迎面扑来一股清润的水汽,混着桂花的甜香,让人精神一振。姑苏城的街道,比汴梁城的更窄,也更雅致,青石板铺就的路面,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两旁的店铺,都是白墙黛瓦,挂着各式各样的幌子,有卖桂花糕的,有卖丝绸的,还有卖折扇的,琳琅满目,让人目不暇接。
他沿着街道慢慢逛着,耳边是软糯的吴歌,还有小贩的吆喝声,心里一片闲适。走着走着,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悠扬的笛声,笛声清越婉转,像是流水一般,在空气里缓缓流淌。林望循着笛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的石桥上,站着一个穿着素色长裙的女子,手里握着一支竹笛,正对着水面吹奏。
女子的身影窈窕,长发披肩,风吹起她的裙摆,像是一只欲飞的蝴蝶。笛声里,有江南的烟雨,有小桥的流水,还有说不尽的温柔缱绻。林望听得入了神,脚步也慢了下来,抱着古琴,站在不远处的柳树下,静静听着。
一曲终了,女子放下竹笛,转过身,看到了站在柳树下的林望。她先是愣了愣,随即对着林望浅浅一笑,笑容温婉,像是春日里的桃花。
“公子也是懂笛之人?”女子的声音软糯,像是吴歌里的调子。
林望回过神,对着女子拱了拱手:“姑娘的笛技,真是绝妙。只是路过,听得入了神,叨扰了。”
“公子客气了。”女子笑着道,“我叫阿沅,就住在这姑苏城里。公子看着面生,是第一次来姑苏吧?”
“正是。”林望点了点头,“在下林望,从汴梁而来,特意来看看姑苏的小桥流水。”
阿沅眼睛一亮,道:“原来公子是从汴梁来的!我听说汴梁城有个听风楼,里面的说书先生,讲过一位青衫客的故事,不知公子可曾听过?”
林望笑了笑,道:“略有耳闻。”
两人就这样聊了起来,从笛声聊到古琴,从姑苏的风景聊到汴梁的繁华。阿沅说,她从小就喜欢音律,尤其喜欢吹笛,平日里没事,就来这石桥上吹上一曲,听听流水的声音。林望也说起了自己的经历,说起了沙洲的戈壁,说起了溪村的麦浪,说起了汴梁城的琴声,说得平淡,却让阿沅听得入了神。
“公子的经历,真是令人向往。”阿沅眼里满是羡慕,“我长这么大,还没出过姑苏城,不知道戈壁的风沙是什么样子,不知道溪村的麦浪有多好看。”
林望看着她眼里的憧憬,笑着道:“若是姑娘喜欢,他日可以去沙洲看看,去溪村看看。这世间的风景,本就该多看几处。”
阿沅点了点头,道:“等我攒够了盘缠,一定去。”
她忽然想起什么,对着林望道:“公子怀里的古琴,看着颇有年头,不知可否弹奏一曲?我还从未听过古琴的声音呢。”
林望也不推辞,抱着古琴,走到石桥的栏杆旁坐下。他轻轻拨动琴弦,琴声清越,带着江南的温润气息,又透着一丝西北戈壁的苍凉。琴声里,有沙洲的风沙,有溪村的麦浪,有汴梁的灯火,有姑苏的小桥流水。
阿沅站在一旁,听得如痴如醉,手里的竹笛,也跟着轻轻哼唱起来。笛声和琴声交织在一起,在石桥上空缓缓回荡,引得路过的行人纷纷驻足,静静听着。
桥下的流水,潺潺作响,像是在为这琴笛和鸣伴奏。岸边的垂柳,枝条摇曳,像是在为这动人的乐曲起舞。
一曲终了,满街的行人都鼓起掌来,对着林望和阿沅竖起大拇指。阿沅的脸颊,泛起一抹淡淡的红晕,对着林望道:“公子的琴技,真是绝妙!这曲子,我一定会记在心里。”
林望笑了笑,道:“不过是随手弹奏,让姑娘见笑了。”
日头渐渐升高,街上的人越来越多。阿沅看了看天色,道:“公子初来姑苏,想必还没找到住处。我家就在附近的巷子里,若是公子不嫌弃,不妨去我家歇歇脚,喝杯热茶。”
林望本想推辞,却被阿沅的盛情难却,只好应下。他跟着阿沅,沿着青石板路,拐进一条幽深的巷子。巷子两旁,都是白墙黛瓦的民居,墙根下种着几株桂花,虽然还没开花,却已经透着一股淡淡的香气。
阿沅的家,就在巷子的尽头,是一座小小的院落,院子里种着几株芭蕉,还有一架紫藤萝,开得正盛,紫色的花朵垂下来,像是一串串风铃。屋子里的布置,雅致清幽,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笔墨精妙,角落里摆着一盆兰花,正幽幽地吐着芬芳。
阿沅的母亲,是个慈眉善目的妇人,见了林望,连忙笑着迎上来,端上一杯热茶,又去厨房忙活,不多时就端上几碟精致的点心,有桂花糕,有莲子羹,还有一碟刚炸好的春卷,色香味俱全。
林望喝着热茶,吃着点心,和阿沅的母亲聊着天。妇人说,阿沅的父亲,以前是个教书先生,喜欢音律,可惜早逝了,阿沅的笛技,都是跟着父亲学的。
林望听着,心里泛起一丝感慨。他想起李郎中,想起叶老匠,想起那些在红尘路上遇到的人,他们都像是一颗颗星星,照亮了他的路。
午后的阳光,透过紫藤萝的缝隙,洒在院子里,像一层金色的纱。阿沅抱着竹笛,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轻轻吹奏着,林望则抱着古琴,坐在一旁,和着她的笛声。琴声和笛声交织在一起,在院子里缓缓回荡,伴着紫藤萝的花香,让人心里一片安宁。
林望看着眼前的景象,看着阿沅温婉的笑容,看着妇人忙碌的身影,忽然觉得,这姑苏城的日子,竟是这般温暖。
他知道,自己在姑苏城的日子,不会太久。他日,他终究会离开,去往更远的地方。但他会记得,在姑苏的石桥上,有一位吹笛的姑娘,有一段琴笛和鸣的时光,有一份藏在烟雨里的温暖。
夕阳的金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桌上的点心和热茶上,暖融融的。
这场红尘游戏,还在继续。
而这姑苏的小桥流水,这人间的琴笛和鸣,永远是前行路上,最动人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