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堤的桃花香还缠在衣角，林望的脚步已经踏上了往灵隐寺的山路。晨雾还没散尽，山间的草木沾着露水，湿漉漉的，踩上去咯吱作响。风从竹林里钻出来，带着竹叶的清冽，混着山涧溪水的甘甜，吹得人精神一振。
山路蜿蜒，两旁的竹子长得遮天蔽日，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细碎的光斑，落在青石板路上，像是撒了一地的碎金。偶尔有几声鸟鸣，清脆婉转，在山谷里回荡，更衬得这山林格外幽静。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的雾气里，渐渐露出了寺庙的飞檐翘角，青灰色的瓦片，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泽。远远地，就闻到了一股檀香的气息，醇厚绵长，驱散了一路的疲惫。
灵隐寺的山门，古朴厚重，门楣上“灵隐寺”三个大字，笔力苍劲，透着几分禅意。山门口的石狮子，威风凛凛，守着这一方佛门净地。寺里传来阵阵诵经声，还有木鱼的笃笃声，悠扬婉转，在山林间回荡。
林望缓步走进山门，穿过放生池，池里的锦鲤，五彩斑斓，正悠闲地游弋着。池边的杨柳，枝条垂到水面，被风吹得轻轻摇曳。再往里走，就是天王殿，殿里的四大天王，神态威严，栩栩如生。香客们三三两两，虔诚地跪拜着，手里的香火，袅袅升起，化作青烟，飘向天际。
他没有急着去拜佛，只是沿着回廊，慢慢走着。回廊的墙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经文，字迹工整，透着一股庄严肃穆的气息。廊下的石凳上，坐着几个老僧，手里捻着佛珠，闭目诵经，神情专注。
走到大雄宝殿的时候，诵经声更浓了。殿里的如来佛祖，金身端坐，慈眉善目。香客们排着队，虔诚地磕头祈福，嘴里念念有词。林望站在殿外，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忽然泛起一股平静。
他想起了沙洲的黑风寨，想起了汴梁的吏部侍郎公子，想起了西市的那场风波。那些刀光剑影，那些尔虞我诈，在这禅音袅袅的寺庙里，都像是过眼云烟，消散无踪。
正看得入神，身后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施主远道而来，可是来拜佛祈福的？”
林望回头望去，只见一个身着灰色僧袍的老僧，须发皆白，面容慈祥，手里握着一串佛珠，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他连忙拱手行礼：“晚辈只是路过，听闻灵隐寺的禅音悠扬，特来聆听。”
老僧点了点头，道：“施主与我佛有缘。不如随老衲去后院的禅房坐坐，喝杯清茶？”
林望欣然应允，跟着老僧，穿过几重院落，来到后院的禅房。禅房不大，却布置得雅致清幽，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画的正是灵隐寺的山景。桌上摆着一壶清茶，两个茶杯，茶香袅袅，沁人心脾。
老僧给林望斟了一杯茶，道：“这是寺里自己种的龙井茶，用山泉水冲泡，味道还算醇厚。施主尝尝。”
林望接过茶杯，抿了一口，茶汤清冽，带着一股淡淡的禅意，从舌尖一直暖到心底。他看着老僧，道：“大师佛法精深，晚辈佩服。”
老僧笑了笑，道：“佛法无边，却也在人间。施主一路走来，见过不少风景，也遇过不少人吧？”
林望点了点头，道：“走过沙洲的戈壁，看过溪村的麦浪，逛过汴梁的繁华，赏过西湖的桃花。遇到过仗义疏财的胡商，遇到过温婉懂琴的苏婉娘，也遇到过淳朴善良的渔樵农妇。”
老僧捻着佛珠，缓缓道：“这红尘俗世，本就是一场修行。施主所见的风景，所遇的人，都是修行路上的机缘。”
林望心里一动，道：“大师所言极是。晚辈以前总觉得，江湖路远，侠客难当。如今才明白，最难得的，是这人间的烟火气。”
老僧点了点头，道：“施主能悟到这一点，实属不易。这世间的侠义，不是刀光剑影，不是打打杀杀，而是心怀善念，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世间的温暖，不是锦衣玉食，不是功名利禄，而是一句问候，一杯热茶，一份牵挂。”
两人就这样聊着，从佛法禅理，聊到红尘俗世，从江湖侠义，聊到人间烟火。老僧说，他年轻时也曾游历四方，见过世间的繁华，也见过世间的疾苦，最后才看破红尘，遁入空门，守着这灵隐寺，晨钟暮鼓，诵经念佛。
林望听得入了神，他想起了溪村的李郎中，想起了沙洲的叶老匠，想起了那些在红尘路上遇到的人。他们或许没有高深的武功，或许没有显赫的家世，却都有着一颗善良的心，一份温暖的情。
不知不觉，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禅房外的竹林里，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更衬得这禅房格外幽静。老僧看了看窗外的天色，道：“施主，寺里的斋饭快好了。不如留下来，尝尝寺里的素斋？”
林望没有推辞，跟着老僧，来到斋堂。斋堂里，已经坐满了香客和僧人。素斋很简单，一碟青菜，一碟豆腐，一碗米饭，却做得清香可口，让人食指大动。
林望和老僧坐在一起，慢慢吃着斋饭。周围很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还有远处传来的诵经声。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平淡，却也踏实。
吃过斋饭，林望跟着老僧，来到寺后的藏经阁。藏经阁很高，里面藏着无数的佛经。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佛经上，泛着淡淡的金光。老僧指着藏经阁的书架，道：“这些佛经，都是寺里的前辈们，一代一代传下来的。施主若是喜欢，可以随意翻阅。”
林望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佛经，书页泛黄，透着一股岁月的沧桑。他翻开书页，看着上面的经文，心里一片平静。
老僧站在一旁，道：“施主若是累了，可以去藏经阁旁的竹林里坐坐。那里的竹影婆娑，最是适合静心。”
林望谢过老僧，来到竹林里。竹林里的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细碎的光斑。他找了一块青石坐下，将古琴放在膝头，轻轻拨动了琴弦。
琴声响起，清冽婉转，带着一股淡淡的禅意。琴声里，有山间的清风，有竹林的鸟鸣，有藏经阁的佛经，有灵隐寺的禅音。那些走过的路，遇到的人，经历的事，都化作了琴音里的波澜，轻轻诉说着一场未完的红尘梦。
老僧站在藏经阁的门口，听着琴声，嘴角泛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日头渐渐西斜，山间的雾气又浓了起来。林望收起古琴，对着老僧深深一揖：“多谢大师的指点，晚辈受益匪浅。”
老僧摆了摆手，道：“施主不必客气。这灵隐寺的门，永远为施主敞开。他日若是累了，不妨再来这里，喝杯清茶，听段禅音。”
林望点了点头，道：“他日有缘，定当再来。”
他背着行囊，抱着古琴，缓步走出灵隐寺。夕阳的金辉，洒在寺的飞檐翘角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芒。诵经声渐渐远去，檀香的气息，却还缠在衣角。
走下山的时候，风从竹林里钻出来，带着竹叶的清冽。林望回头望去，灵隐寺的身影，渐渐隐没在山间的雾气里，只留下一缕淡淡的禅音，在山谷里回荡。
他知道，前路还有很长，还有无数的风景，无数的人，在等着他。或许会去看钱塘江的大潮，或许会去看塞北的大漠孤烟，或许会去看岭南的荔枝红。
但他会记得，在灵隐寺的禅房里，有一位慈祥的老僧，有一杯醇厚的清茶，有一段悠扬的琴声，有一份藏在禅音里的安宁。
行囊里的两条鲤鱼，还在轻轻跳动，带着西湖的水汽，也带着这人间的温暖。
这场红尘游戏，还在继续。
而这灵隐的禅音，这人间的善意，永远是前行路上，最坚实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