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的禅音还绕在耳畔,林望的脚步已踏上了往东海的驿路。戈壁的粗粝风沙,被江南的温润水汽取代,脚下的碎石换成了青石板路,两旁的芨芨草也变成了依依垂柳,枝条垂到水面,漾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时近暮秋,江南的风里带着几分凉意,吹得路边的梧桐叶簌簌飘落,铺了一地金黄。林望背着行囊,抱着那把梧桐古琴,沿着运河边的官道缓步而行。琴囊上的尘土被他细细拂去,露出温润的桐木原色,琴弦在风里轻轻颤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走了约莫半月,前方的空气里,渐渐传来了咸湿的气息,还有海浪拍打礁石的轰鸣。路边的行人越来越多,大多是挑着担子的渔民,脸上带着出海归来的疲惫,却也透着丰收的喜悦。林望拉住一个提着鱼篓的老汉,拱手问道:“老伯,前方可是东海之滨?”
老汉放下鱼篓,擦了擦额头的汗,笑道:“公子是外乡人吧?再往前走三里地,就是东海的望潮湾了。今日恰逢大潮,海边的人都去看潮呢!”
林望谢过老汉,加快脚步往前走去。越靠近海边,咸湿的气息越浓,海浪的轰鸣声也越响。不多时,一片蔚蓝的大海出现在眼前,海面波光粼粼,远处的天际线与大海连成一片,几只海鸥在天空盘旋,发出清脆的鸣叫。
望潮湾的沙滩上,早已挤满了人。有穿着布衣的渔民,有穿着绫罗绸缎的富家子弟,还有三五成群的孩童,手里拿着风车,在沙滩上追逐打闹。海浪一波波涌上沙滩,又缓缓退去,留下一串串脚印,很快又被新的海浪抹平。
林望找了个僻静的礁石坐下,抱着古琴,静静望着大海。海浪汹涌,拍打着礁石,溅起丈高的水花,带着刺骨的凉意。他想起了钱塘江的大潮,想起了塞北的风沙,想起了漠北的草原,想起了西域的佛窟。一路走来,看过了无数的风景,遇到了无数的人,那些记忆,像是一颗颗珍珠,串联成了一段漫长的红尘路。
正看得入神,身旁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琴声。琴声清冽婉转,带着江南的温润气息,竟与苏婉娘的琴音有几分相似。林望转头望去,只见不远处的礁石上,坐着一个身着素色长裙的女子,怀里抱着一把古琴,正对着大海弹奏。女子的身影窈窕,长发披肩,风吹起她的裙摆,像是一只欲飞的蝴蝶。
琴声戛然而止,女子转过头,看到林望,眼里先是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化作浓浓的惊喜:“林公子?真的是你!”
来人正是苏婉娘。她快步走了过来,脸上满是笑意:“我在姑苏开了琴馆,今日带着弟子来海边看潮,没想到竟能遇到你。”
林望也笑了,起身拱手:“婉娘姑娘,别来无恙。你的琴技,越发精湛了。”
苏婉娘浅浅一笑,道:“公子过奖了。只是闲来无事,抚琴自娱罢了。公子这一路,想必去过不少地方吧?”
两人坐在礁石上,聊着别后的光景。苏婉娘说,她的琴馆在姑苏很受欢迎,不少名门闺秀都来拜师学艺,她还收了几个天资聪颖的弟子,今日也都来了海边。林望也说起了自己的游历,说起了塞北的秦昊,说起了漠北的牧民,说起了西域的僧侣。
苏婉娘听得入神,眼里满是向往:“公子的人生,真是精彩。不像我,守着一方琴馆,过着平淡的日子。”
林望摇了摇头,道:“平淡的日子,也有平淡的滋味。你守着琴馆,教书育人,何尝不是一种幸福?”
正聊着,远处的海面上,忽然出现了一条白线,像是一条银色的带子,从天际缓缓而来。沙滩上的人群爆发出一阵惊呼:“大潮来了!大潮来了!”
林望和苏婉娘站起身,望着远处的海面。白线越来越近,轰鸣声越来越响,像是千军万马奔腾而来。潮头汹涌,势不可挡,拍打着礁石,溅起漫天的水花,像是一场盛大的烟火。
苏婉娘看着眼前的景象,忽然来了兴致,道:“公子,今日难得相遇,不如你我合奏一曲,以慰这东海大潮?”
林望欣然应允。两人坐在礁石上,将古琴放在膝头,相视一笑,指尖同时落在琴弦上。
林望的琴音清冽如戈壁风沙,带着几分苍凉辽阔;苏婉娘的琴音温婉如江南烟雨,带着几分柔婉缱绻。两种截然不同的琴音交织在一起,竟生出一种奇妙的和谐,像是西北的风沙遇上了江南的烟雨,像是大漠的孤烟遇上了东海的波涛。
琴声里,有沙洲的驼铃,有汴梁的灯火,有西湖的断桥,有东海的大潮。那些走过的路,遇到的人,经历的事,都化作了琴音里的波澜,轻轻诉说着一场未完的红尘梦。
沙滩上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都凝神听着这动人的琴声。海浪拍打着礁石,像是在为这琴音伴奏;海鸥在天空盘旋,像是在为这琴音起舞。
一曲终了,满场寂静,片刻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苏婉娘的弟子们纷纷围了过来,对着两人竖起大拇指。苏婉娘的脸颊,泛起一抹淡淡的红晕,对着林望道:“公子的琴技,真是绝妙!能与公子合奏,是婉娘的荣幸。”
林望笑了笑,道:“婉娘姑娘过奖了。今日合奏,真是痛快!”
日头渐渐西斜,大海被夕阳染成了一片金红,像是一块巨大的玛瑙。沙滩上的人群渐渐散去,苏婉娘的弟子们也在收拾行囊,准备返回姑苏。
苏婉娘看着林望,眼里满是不舍:“公子,此一别,不知何日才能再见?”
林望望着远处的大海,道:“有缘自会相见。我打算在海边住几日,看看东海的日出,听听海浪的声音。”
苏婉娘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枚玉佩,递给林望:“这是我亲手雕的梅花玉佩,公子带着它,就当是婉娘的一点心意。他日若是路过姑苏,一定要来琴馆坐坐。”
林望接过玉佩,入手温润,上面雕着一朵栩栩如生的梅花。他对着苏婉娘深深一揖:“多谢姑娘。他日若是有缘,定当再来拜访。”
苏婉娘带着弟子们,缓步离去。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夕阳的余晖里,只留下一阵淡淡的琴香。
林望坐在礁石上,手里摩挲着那枚梅花玉佩,望着渐渐平静的大海。夕阳渐渐落下,天边的云霞,红得像火。海面上的最后一丝浪涛,也渐渐平息。
他知道,前路还有很长,还有无数的风景,无数的人,在等着他。或许会去看中原的繁华,或许会去看塞北的大漠孤烟,或许会回到溪村,守着那棵老槐树,过着平淡的日子。
但他会记得,在东海的望潮湾,有一位温婉的女子,有一场壮观的大潮,有一段琴瑟和鸣的时光,有一份藏在潮声里的牵挂。
夜色渐深,海边的风渐渐凉了起来。林望抱着古琴,缓步朝着沙滩旁的渔村走去。远处的渔火,星星点点,像是一颗颗温暖的星子,在夜色里闪烁。
这场红尘游戏,还在继续。
而这东海的潮声,这人间的情谊,永远是前行路上,最动人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