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寨的鼓韵还震在耳膜深处,林望的脚步已踏入了客家地界。越往东北走,瑶山的陡峻石阶换成了蜿蜒的黄土田埂,风里的草木腥甜被新翻泥土的清香取代,两旁的野芭蕉野兰,也换成了连片的稻田。时近孟秋,稻穗沉甸甸地弯着腰,金浪翻滚,风一吹过,沙沙作响,像是大地在低声吟唱。
林望背着行囊,抱着那把梧桐古琴,沿着田埂缓步而行。琴囊外层的粗布,被瑶寨的山岚浸得微潮,又被客家地界的秋阳晒得暖烘烘的,带着一股阳光与草木的混合气息。他走得不快,田埂两旁的稻叶划过裤脚,留下细碎的划痕,微微发痒。远处的村落上空,升起袅袅炊烟,隐约传来几声鸡鸣犬吠,还有孩童的嬉闹声,衬得这秋日的午后,格外安闲。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的稻田尽头,出现了一座规模宏大的建筑。那建筑呈圆形,青砖黛瓦,高墙耸立,像是一座巨大的堡垒,稳稳地坐落在田野中央。墙头上的青瓦,在秋阳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墙脚边的野草,长得葳蕤茂盛,却没人去刻意清理,透着一股岁月沉淀的从容。
林望心里好奇,加快脚步走了过去。靠近了才发现,这圆形建筑的大门,漆着暗红色的漆,虽有些斑驳,却依旧透着庄重。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上面写着“敦睦围”三个大字,笔力苍劲,透着几分古朴。大门虚掩着,能隐约看到里面的天井,还有错落的木楼。
他轻轻推开门,吱呀一声,门轴的声响打破了围屋的宁静。院子里,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的老人,正坐在天井旁的石凳上,晒着太阳,抽着旱烟,手里还拿着针线,缝补着破旧的衣裳。看到林望这个陌生的面孔,老人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好奇地打量着他。
一个头发花白的阿婆,率先站起身,笑着走了过来,她的汉话带着几分客家口音,却也易懂:“后生仔,你是从哪里来的呀?莫不是迷路了?”
林望对着阿婆拱了拱手,笑着回道:“晚辈林望,从江南而来,一路游历至此。见这围屋气势不凡,便想着进来瞧瞧,叨扰各位长辈了。”
阿婆闻言,笑得眉眼弯弯,连忙摆手:“不叨扰不叨扰!我们客家人,最是好客!快进来坐,喝杯热茶!”
说着,阿婆便引着林望往天井旁的石凳走去。其他老人也纷纷热情地招呼着,有人去屋里搬了竹椅,有人去灶房烧了热水,还有人从屋里拿出了晒干的柿子,递到林望手里。柿子红彤彤的,咬一口,甜津津的汁水溢满口腔,带着秋日的清甜。
坐下没多久,灶房里的热水便烧好了。阿婆给林望端来一杯热茶,茶叶是自家炒的粗茶,茶汤褐红,喝一口,带着几分苦涩,却又回甘悠长。林望捧着茶杯,和老人们聊了起来。
说话间,林望才知道,这座敦睦围,已经有两百多年的历史了。建围屋的先祖,是从北方迁徙而来的客家人,为了躲避战乱,也为了抵御匪患,便建起了这座坚固的围屋。两百多年来,一代又一代的客家人,在这围屋里繁衍生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守着这片土地,也守着这份浓浓的乡情。
“你别看这围屋看着老旧,它可是我们的根啊!”抽着旱烟的老伯,磕了磕烟杆,感慨道,“以前兵荒马乱的,外头的土匪来了,我们就把大门一关,围屋里有井水,有粮仓,能守个十天半月。就算是遇上灾年,大家伙儿挤在围屋里,互帮互助,也能熬过去。”
老伯的话,引得其他老人纷纷点头。一位满脸皱纹的阿公,接过话茬:“是啊!那时候,围屋里的人,不分亲疏,都是一家人。谁家有难处,大家伙儿都会伸手帮衬。逢年过节的时候,围屋里摆上几十桌的酒席,大人小孩聚在一起,热热闹闹的,那才叫红火!”
林望听着老人们的讲述,心里泛起一股暖意。他看着这围屋的高墙,看着天井里的青石板,看着墙头上的青苔,仿佛能看到百年前,客家人在这里生活的模样。男人们在田里劳作,女人们在屋里纺线织布,孩子们在天井里追逐嬉闹,老人们坐在石凳上,晒着太阳,聊着家常。一大家子人,守着一座围屋,守着一份安稳,日子平淡,却也踏实。
正聊着,围屋的大门又被推开了。一群扛着锄头的汉子,从外面走了进来,他们刚从田里回来,裤脚沾着泥土,脸上却带着丰收的喜悦。看到林望这个外来客,汉子们也都热情地打起了招呼。
为首的汉子,约莫三十多岁,身材魁梧,皮肤黝黑,他是这围屋的主事人,姓黄。黄主事听老人们说了林望的来历,便笑着邀请道:“林公子,今日恰逢我们围屋的秋社日,晚上要摆社饭,大家伙儿一起热闹热闹。你若是不嫌弃,便留下来吃顿便饭吧!”
林望本就喜欢这围屋的宁静与温暖,闻言更是欣然应允。
接下来的大半天,围屋里渐渐热闹了起来。女人们忙着洗菜切菜,男人们忙着杀猪宰鸡,孩子们在天井里跑来跑去,手里拿着风车,嘴里哼着客家童谣。林望也闲不住,他帮着老人们择菜,又帮着汉子们劈柴,虽然干的都是些粗活,却也觉得心里格外踏实。
他怀里的古琴,被他放在了天井旁的石桌上。阳光透过天井上方的天空,洒在琴身上,桐木的纹理在阳光下清晰可见。偶尔有风吹过,琴弦轻轻颤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在和这围屋的烟火气息,低声应和。
傍晚时分,围屋的天井里,摆上了十几张大圆桌。桌上的菜肴,都是客家特色,酿豆腐、盐焗鸡、梅菜扣肉、客家娘酒,还有刚从田里摘来的青菜,绿油油的,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围屋里的男女老少,都穿着干净的衣裳,喜气洋洋地坐在桌旁,等着社饭开席。
黄主事端着一碗客家娘酒,站起身,对着众人扬声道:“各位父老乡亲!今日秋社,感谢老天爷保佑,让我们今年又有个好收成!也感谢远道而来的林公子,赏脸来我们敦睦围做客!今日大家一定要吃好喝好!”
说完,黄主事将碗里的娘酒一饮而尽。众人也纷纷举杯,跟着喝了起来。一时间,天井里人声鼎沸,欢声笑语不断。孩子们举着筷子,抢着夹菜,女人们聊着家常,男人们划着拳,喝着酒,老人们则坐在一旁,看着眼前的热闹景象,脸上满是欣慰的笑容。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黄主事忽然想起了林望怀里的古琴,便对着众人笑道:“各位乡亲!林公子是从江南来的雅士,琴技高超!今日难得相聚,不如请林公子为我们弹奏一曲,助助兴如何?”
黄主事的话,立刻得到了众人的响应。大家纷纷鼓起掌来,目光都热切地落在林望身上,还有几个孩童,好奇地凑到石桌旁,打量着那把古朴的古琴。
林望也不推辞,他站起身,对着众人拱了拱手,然后走到石桌旁,将古琴摆正。他伸出手指,轻轻拨动了一下琴弦,清越的琴音,在喧闹的天井里响起,瞬间便让周围的嘈杂声,安静了几分。
众人都屏住了呼吸,凝神望着林望。月光从天井上方洒落,落在他的身上,也落在琴身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辉。
林望深吸一口气,指尖缓缓落在琴弦上。他想起了这一路的游历,想起了江南的烟雨,塞北的风沙,漠北的草原,西域的佛窟,也想起了这敦睦围里的烟火气息,想起了老人们的慈祥,汉子们的豪爽,孩子们的天真。
琴声缓缓流淌出来,起初是轻柔的,像是秋日的晚风,拂过稻田,带着淡淡的稻花香。渐渐地,琴声变得欢快起来,像是孩子们的嬉闹声,像是女人们的欢笑声,透着一股浓浓的烟火气。而后,琴声又变得沉稳起来,像是围屋的高墙,历经百年风雨,却依旧屹立不倒,透着一股坚韧与从容。
琴声里,有稻田的金浪,有炊烟的袅袅,有围屋的沧桑,有乡情的温暖。那些散落在红尘里的风景,那些遇到的人,那些经历的事,都化作了琴音里的波澜,在天井里缓缓回荡。
围屋里的众人,都听得入了神。孩子们停下了嬉闹,瞪大了眼睛,望着林望;女人们放下了筷子,嘴角带着浅笑;男人们也停下了划拳,脸上露出了动容的神色;老人们则眯着眼睛,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跟着琴声的节拍晃动着脑袋,眼里闪烁着泪光。
他们听不懂什么高深的音律,却能从这琴声里,听出家乡的味道,听出日子的平淡与安稳,听出那份藏在心底的,浓浓的乡情。
不知过了多久,琴声渐渐落下,最后一个音符,在天井里久久回荡。
片刻的寂静之后,围屋里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欢呼声,叫好声,此起彼伏,连天井里的月光,都像是变得更加明亮了。
黄主事走上前,紧紧握住林望的手,激动地说道:“林公子!好琴技!这琴声,真是说到了我们心坎里!”
其他老人和汉子们,也纷纷围了上来,对着林望赞不绝口。阿婆更是拉着林望的手,往他手里塞了两个红彤彤的柿子,笑着说道:“后生仔,你弹得真好!以后要是有空,一定要常来我们敦睦围做客啊!”
林望看着众人热情的笑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对着众人深深一揖,笑道:“多谢各位乡亲的厚爱!今日能和大家相聚,是晚辈的荣幸!”
那晚的社饭,一直闹到深夜才散。孩子们早已趴在大人的怀里睡着了,老人们也被搀扶着回了屋,汉子们还在划拳喝酒,说着掏心窝子的话。
林望被安排住在围屋西侧的一间小木屋里。木屋不大,却干净整洁,窗台上摆着几盆不知名的小花,散发着淡淡的清香。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欢笑声,心里一片安宁。
他想起了老人们讲述的围屋历史,想起了汉子们丰收的喜悦,想起了孩子们天真的笑脸,想起了那曲回荡在天井里的琴声。他忽然觉得,这一路的游历,看遍了名山大川,历经了风雨沧桑,最动人的,依旧是这人间的烟火气,是这份藏在围屋里的,浓浓的乡情。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林望便醒了。他推开木屋的窗户,一股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泥土与稻花的清香。天井里,已经有老人在扫地了,扫帚划过青石板的声音,清脆悦耳。灶房里,传来了柴火燃烧的噼啪声,还有女人们说话的声音。
林望简单收拾了一下行囊,抱着古琴,走出了木屋。老人们看到他,都笑着打招呼,阿婆还给他端来了一碗热腾腾的粥,配着自家腌的咸菜,吃起来格外爽口。
吃过早饭,林望便要告辞了。黄主事和老人们都舍不得他,纷纷拿出自家的特产,塞到他的行囊里。有晒干的柿子,有自家炒的茶叶,还有客家娘酒,满满当当的,装了大半个行囊。
黄主事亲自送林望出了围屋,一直送到田埂上。他指着远处的稻田,对着林望说道:“林公子,若是他日厌倦了漂泊,便来我们敦睦围住下吧!这里有田有地,有酒有茶,还有我们这些老邻居,陪你聊天解闷!”
林望点了点头,眼眶微微发热。他对着黄主事拱了拱手,认真地说道:“黄大哥,各位长辈的心意,晚辈铭记在心。他日若是有缘,晚辈定当再来拜访!”
说完,林望转过身,背着沉甸甸的行囊,抱着古琴,缓步踏上了田埂。
他回头望去,敦睦围的青砖黛瓦,在秋日的晨光里,显得格外温暖。老人们站在围屋门口,朝着他挥手告别。稻田里的金浪,在风里翻滚,像是在为他送行。
风里的稻花香,混着行囊里的柿子甜香,扑面而来。林望的脚步,沉稳而坚定。他知道,前路还有很长,还有无数的风景,无数的人,在等着他。或许会去看闽南的土楼,或许会去看潮汕的祠堂,或许会回到江南的溪村,守着那棵老槐树,过着平淡的日子。
但他会永远记得,在客家的敦睦围里,有一群热情淳朴的乡亲,有一顿热闹的社饭,有一曲回荡在天井里的琴声,有一份藏在围屋里的,浓浓的乡情。
这场红尘游戏,还在继续。
而这客家的围屋,这人间的乡情,永远是前行路上,最温暖的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