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南竹海的清芬还绕在衣襟,林望的脚步已踏入了湘西的地界。越往西北走,翠竹林的竹径换成了青石板铺就的山道,风里的竹叶清香被腊肉的醇厚香气取代,两旁的修竹也换成了连片的芭茅,芭茅花在冬日里白绒绒的,风一吹过,便如雪花般簌簌飘落,衬着远处的青山,透着一股别样的野趣。
时近腊月,湘西的寒意浸骨,却挡不住山里人家的烟火气。林望背着行囊,抱着那把梧桐古琴,沿着山道缓步而行。琴囊外层的粗布,被湘南的竹露浸得微潮,又被湘西的山风吹得干爽,带着一股草木与烟火交织的气息。他走得不快,山道两旁的芭茅叶偶尔划过手背,留下细碎的痒意,远处的村寨上空,升起袅袅炊烟,隐约传来几声苗歌,还有溪水潺潺的声响,衬得这腊月的午后,格外安闲。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前方的山道忽然一转,映入眼帘的是一片依山傍水的村寨。数十座吊脚楼错落有致地建在溪边的山崖上,木楼的柱子深深扎进崖壁,屋檐下挂着一串串金黄的玉米、通红的辣椒,还有油亮亮的腊肉腊鱼,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溪水从吊脚楼下潺潺流过,几只竹筏停在岸边,竹筏上晒着些草药,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林望的脚步放轻了些,生怕惊扰了这份宁静。他站在山道边,望着眼前的景象,心里泛起一股久违的暖意。正看得出神,一个穿着蓝布侗裙的阿婆,挎着竹篮从吊脚楼上走下来,看到林望这个陌生的面孔,便笑着招呼道:“后生仔,可是远道而来的客人?快进屋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阿婆的汉话带着几分湘西口音,却也易懂。林望对着阿婆拱了拱手,笑着回道:“晚辈林望,从江南而来,一路游历至此。见这吊脚楼景致不凡,便想着进来瞧瞧,叨扰阿婆了。”
阿婆闻言,笑得眉眼弯弯,连忙摆手:“不叨扰不叨扰!我们湘西人,最是好客!快随我来,我家老头子刚熏好的腊肉,正好切一块给你尝尝鲜!”
说着,阿婆便引着林望往自家的吊脚楼走。木楼的楼梯是用整根的杉木搭成的,走在上面咯吱作响,却稳当得很。楼上的堂屋宽敞明亮,摆着一张八仙桌,几条长凳,墙角的火塘里燃着旺旺的炭火,火塘上挂着一个铜壶,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空气里弥漫着炭火与腊肉混合的香气。
一个穿着粗布短褂的老汉,正坐在火塘边抽着旱烟,看到林望进来,连忙起身让座,又给火塘里添了几块木炭,屋里的暖意更浓了。阿婆手脚麻利地从屋檐下取下一块腊肉,用温水洗了,又切了厚厚几片,放在炭火上的铁架上烤。不多时,腊肉的油脂便滋滋作响,香气四溢,馋得人直咽口水。
烤好的腊肉肥瘦相间,咬一口,肥而不腻,瘦而不柴,满口都是肉香与烟火的味道。阿婆又给林望倒了一杯热茶,茶汤是用山里的野茶泡的,带着几分微苦,却回甘悠长,驱散了一路的寒意。
林望坐在火塘边,和老两口聊了起来。老汉说,他们祖上是侗族人,世代住在这湘西的山里,靠着打猎、种粮、熏腊肉为生。这吊脚楼也有上百年的历史了,冬暖夏凉,不怕山洪,是山里人最踏实的家。前些年,村里通了公路,城里的游客渐渐多了起来,不少人家都开起了农家乐,日子也越过越红火。
“你别看这吊脚楼看着老旧,它可是我们山里人的根啊!”老汉磕了磕烟杆,指着窗外的青山绿水,感慨道,“以前山里穷,年轻人都往外跑,如今政策好了,山里的日子好过了,那些出去的娃子,又都回来了,有的开民宿,有的卖山货,守着这方水土,比在外头打工踏实多了。”
林望点了点头,深以为然。他看着火塘里跳动的炭火,看着屋檐下悬挂的腊肉腊鱼,看着老两口脸上淳朴的笑容,仿佛能看到湘西人世代生活的模样。男人们上山打猎、下地干活,女人们在家纺线织布、熏制腊味,孩子们在溪边追逐嬉闹,老人们坐在火塘边,抽着旱烟,聊着家常,日子平淡,却也踏实。
正聊着,吊脚楼下传来一阵热闹的喧哗声。阿婆笑着说:“定是村里的后生们又在溪边赛竹筏了,走,我们也去瞧瞧热闹!”
林望跟着老两口下了楼,来到溪边。只见溪面上七八只竹筏一字排开,每个竹筏上都站着一个精壮的后生,手里握着长长的竹篙,岸边围满了看热闹的村民,孩子们更是蹦蹦跳跳,喊着加油的口号。一声哨响,后生们齐齐撑篙,竹筏便如离弦的箭一般向前冲去,溪水溅起阵阵水花,惹得岸边的人阵阵欢呼。
林望站在岸边,看着眼前热闹的景象,心里也跟着泛起一股热意。他想起了苗寨的芦笙舞,想起了瑶寨的长鼓舞,想起了客家围屋的社饭,这些散落在山野里的烟火,总是最动人的。
傍晚时分,阿婆留林望在家中吃饭。火塘上炖着腊猪蹄,锅里炒着腊肉炒笋,还有几样山里的野菜,满满一桌子菜,香气扑鼻。老汉拿出自家酿的苞谷酒,给林望斟了满满一碗,酒液醇厚,入喉微辣,却带着一股粮食的清香。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老汉忽然瞥见了林望放在一旁的古琴,眼里闪过一丝亮光:“林公子,我瞧你这古琴古朴雅致,定是有些来历。今日难得相聚,不如抚琴一曲,给我们助助兴如何?”
老汉的话,立刻得到了屋里众人的响应。阿婆也笑着附和:“是啊是啊,我们山里人没听过什么高雅的曲子,今日就沾沾公子的光!”
林望也不推辞,他将古琴放在八仙桌上,调了调琴弦。指尖落在琴弦上,他想起了湘西的吊脚楼,想起了火塘里的炭火,想起了老两口的热情,想起了这一路的风尘。琴声缓缓流淌出来,起初是温暖的,像是火塘里的炭火,驱散了冬日的寒意;渐渐地,琴声变得欢快起来,像是溪边赛竹筏的喧闹,透着一股浓浓的烟火气;而后,琴声又变得悠远起来,像是湘西的青山绿水,历经百年风雨,却依旧宁静安然。
琴声里,有腊肉的醇香,有苞谷酒的清冽,有吊脚楼的沧桑,有溪水的灵动。屋里的众人都听得入了神,老汉停下了夹菜的筷子,阿婆手里的针线也停了下来,连火塘里的炭火,都像是烧得更旺了些。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久久不散。
老汉率先回过神来,对着林望竖起了大拇指,赞叹道:“林公子的琴技,真是绝了!这琴声,听得我这把老骨头都舒坦了不少!”
阿婆也跟着点头,又给林望夹了一块腊肉,笑着说道:“公子的琴声,比山里的苗歌还好听!以后要是有空,一定要常来我们湘西做客!”
林望对着老两口深深一揖,笑道:“多谢阿婆和老伯的厚爱!今日能在此聆听湘西的故事,品尝腊味,已是晚辈的荣幸。”
那晚的晚饭,一直吃到深夜。火塘里的炭火依旧旺旺的,苞谷酒喝了一碗又一碗,老两口说着山里的趣事,林望听着,时不时插上几句,屋里的笑声,久久回荡。
林望被安排住在吊脚楼的西厢房,床铺铺着厚厚的棉被,盖在身上暖和得很。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溪水声和虫鸣,闻着屋里淡淡的腊肉香,很快便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林望便醒了。他推开窗户,一股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溪水的湿润与草木的清香。溪边已经有村民在洗衣、担水,吊脚楼上,阿婆已经开始忙活早饭,炊烟袅袅升起,在晨雾里格外动人。
吃过早饭,林望便要告辞了。老两口都舍不得他,阿婆给他装了满满一布袋的腊肉和腊鱼,老汉则送了他一根自制的竹篙,说是能防身,还能撑竹筏。
林望背着行囊,抱着古琴,手里握着竹篙,缓步走在山道上。老两口一直送他到村口,挥手告别,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青山深处。
他回头望去,湘西的吊脚楼在晨雾里若隐若现,溪水潺潺流淌,像是唱着一曲永远不会停歇的歌。风里的腊肉香更浓了,缠着他的衣襟,像是一份不舍的挽留。
他知道,前路还有很长,还有无数的风景,无数的人,在等着他。或许会去看鄂西的溶洞,或许会去看川北的古镇,或许会回到江南的溪村,守着那棵老槐树,过着平淡的日子。
但他会记得,在湘西的吊脚楼里,有一对慈祥的老两口,有一碗醇厚的苞谷酒,有一块喷香的腊肉,有一曲回荡在火塘边的琴声,有一份藏在山水里的温暖。
这场红尘游戏,还在继续。
而这湘西的吊楼,这人间的烟火,永远是前行路上,最温暖的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