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树的枝桠间，终于爆出了星星点点的绿。雪融后的溪村，泥土里透着一股子湿润的腥气，河面上的冰化开了，乌篷船摇橹的咿呀声又响了起来，岸边的垂柳抽出了嫩黄的芽，风一吹，就像姑娘们的长发，拂过青石板路，拂过院墙，拂过林望家的堂屋。
槐下琴社的孩子们，早就憋坏了。冬月里在堂屋烤着炭火练琴，手指头暖是暖了，却总觉得闷得慌。如今春风一吹，一个个心都野了，练琴的时候，眼睛总往窗外瞟，瞟着院里的草芽，瞟着天上的云，嘴里哼着的琴曲，都带了几分轻快的调子。
阿辰最是心急，这天练完《迎春曲》，就攥着枣木小琴跑到林望跟前，仰着小脸问：“望叔，雪都化了，草都绿了，我们能不能去山里弹琴啊？”
他这话一出，堂屋里的孩子们都围了过来，小豆子晃着手里的葫芦琴，妞妞拽着林望的衣角，一个个眼睛亮晶晶的：“望叔，去山里吧！山里的风好听！”“山里的鸟会唱歌！”“我们要在山里弹《迎春曲》！”
林望看着这群雀跃的孩子，又看了看窗外的春光，心里也动了。是啊，这春日的山野，最是配琴音的。他笑着点头：“好，明日我们就去踏青，去山里弹琴。”
这话一落地，堂屋里就炸开了锅。孩子们欢呼着，蹦跳着，小豆子的葫芦琴都差点掉在地上。母亲站在灶房门口，看着这群热闹的孩子，笑着说：“明日我多蒸些米糕，再煮些鸡蛋，你们带着路上吃。”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孩子们就聚在了林望家门口。一个个背着小布包，包里装着米糕和鸡蛋，怀里抱着自己的琴，脸上的笑，比春日的阳光还要灿烂。阿辰跑在最前头，手里还攥着个小竹篮，说是要去山里采野花。
林望背着梧桐古琴，领着孩子们，沿着青石板路往村外走。春风拂过脸颊，带着青草的清香，带着桃花的甜香，带着河水里的湿润气息。路旁的油菜花，开得黄澄澄的，像一片金色的海，蝴蝶在花丛里飞来飞去，蜜蜂嗡嗡地闹着，孩子们的笑声，洒了一路。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就到了山脚下。这山不高，却生得清秀，漫山遍野的野花，红的、黄的、紫的，开得热热闹闹。山上的树，都抽出了新芽，嫩绿的、鹅黄的、浅绿的，层层叠叠，像是给大山披了一件花衣裳。山泉从石缝里流出来，叮叮咚咚的，像是天然的琴音。
孩子们欢呼着往山上跑，阿辰一头扎进花丛里，采了一大把野花，插在自己的小布包上。小豆子跑到山泉边，把葫芦琴放在石头上，听着泉水叮咚，嘴里哼着《迎春曲》。妞妞则蹲在一棵桃树下，看着满树的桃花，看得入了神。
林望找了一块平坦的青石板，将梧桐古琴放在上面，又让孩子们围坐在四周。春风吹过山林，树叶沙沙作响，山泉叮咚流淌，鸟儿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唱着，这便是最天然的伴奏。
“今日，我们就弹《迎春曲》。”林望的声音，温和得像春风，“弹的时候，用心听，听山里的风，听山里的水，听山里的鸟叫，把这些声音，都融进琴音里。”
孩子们点点头，纷纷拿出自己的琴。阿辰抱着枣木小琴，坐得最端正；小豆子把葫芦琴放在腿上，眼睛盯着山泉；妞妞的小木板琴，被春风吹得微微颤动。
林望先起了调。指尖落在琴弦上，清越的琴声便淌了出来，像山泉，像春风，像桃花瓣儿，悠悠地漫过山林。阿辰紧跟着弹了起来，枣木琴的脆响，像是鸟儿的鸣唱；小豆子的葫芦琴，声音憨憨的，像是山里的石头；妞妞的木板琴，调子软软的，像是刚抽出的柳芽。
琴声在山野里回荡，和着春风的轻吟，和着山泉的叮咚，和着鸟儿的歌唱，和着孩子们的心跳。野花在琴音里摇曳，树叶在琴音里沙沙，连山里的石头，都像是在静静聆听。
路过的樵夫，放下了手里的柴担，站在远处，听得入了神；放牛的牧童，牵着牛，靠在桃树下，嘴里跟着哼着调子；连溪村的几个乡亲，也提着篮子来山里挖野菜，听到琴声，都围了过来，笑着说：“这槐下琴社的琴声，真是越听越好听了。”
林望看着身边认真弹琴的孩子们，看着漫山遍野的春光，心里一片柔软。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背着古琴，走遍名山大川，那时的他，以为最美的风景在远方，以为最动人的琴音在他乡。可如今，守着这群孩子，守着这方山野，守着这溪村的春光，他才明白，最美的风景，从来都在身边；最动人的琴音，从来都藏着人间的烟火。
一曲终了，琴声落在山泉里，落在桃花瓣上，落在孩子们的笑脸上，久久不散。
孩子们欢呼着站起来，阿辰举着枣木琴，大声喊：“望叔，我们再弹一首！弹《稻田谣》！”
小豆子跟着起哄：“弹《桂花曲》！弹《落雪吟》！”
林望笑着点头：“好，都弹！”
琴声再次响起，一首接着一首，《稻田谣》的欢快，《桂花曲》的温柔，《落雪吟》的清冽，交织在一起，漫过了山野，漫过了溪流，漫过了溪村的炊烟。
日头渐渐爬到了头顶，孩子们也累了。林望让大家坐在青石板上，拿出母亲蒸的米糕和煮的鸡蛋，分着吃。米糕甜糯，鸡蛋香软，孩子们吃得津津有味，小豆子的嘴角沾了米糕屑，像只小花猫。
阿辰忽然捧着枣木琴，跑到山泉边，对着山泉弹了起来。琴声淌进泉水里，泉水叮咚作响，像是在和他应和。其他孩子也跑了过去，围成一圈，有的弹琴，有的唱歌，有的采野花，山野里的笑声，久久回荡。
林望坐在青石板上，看着这群无忧无虑的孩子，看着漫山遍野的春光，忽然觉得，这便是最好的传承。他把自己走过的路，看过的风景，听过的故事，都化作了琴音，传给了这群孩子；而这群孩子，又把这琴音，融进了这山野的春光里，融进了这溪村的烟火里。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孩子们躺在草地上，看着天上的云，嘴里哼着琴曲。阿辰凑到林望身边，小声问：“望叔，下次我们能不能去更远的山里弹琴？”
林望摸了摸他的头，看着远处的青山，看着天边的流云，笑着说：“能。只要你们愿意，我们可以去任何地方弹琴。”
阿辰的眼睛亮了，他转头看向其他孩子，大声喊：“我们以后要去滇西的茶山弹琴！去川西的雪山弹琴！去藏北的草原弹琴！”
孩子们纷纷坐起来，跟着喊：“去茶山！去雪山！去草原！”
喊声在山野里回荡，惊起了一群白鹭，展翅飞向远方。
夕阳西下的时候，林望领着孩子们，沿着原路往回走。孩子们的小布包里，装着采来的野花，怀里抱着琴，嘴里哼着曲子，脚步轻快得像春风里的蝴蝶。
走到村口的时候，母亲正站在老槐树下等着他们。老槐树的枝桠间，绿芽越发茂盛了，风一吹，沙沙作响，像是在为这群孩子鼓掌。
灶房里的饭菜，已经飘出了香气。莲藕排骨汤的鲜香，清蒸鳜鱼的清甜，混着春日的晚风，漫过了院墙，漫过了青石板路，漫过了溪村的每一个角落。
孩子们各自回了家，巷子里传来他们兴奋的喊叫声，夹杂着父母的笑声。
林望抱着梧桐古琴，站在老槐树下。春风拂过，绿芽轻轻摇曳，琴声的余韵，还在山野里回荡，还在溪村的炊烟里回荡，还在孩子们的笑声里回荡。
他知道，槐下琴社的故事，还在继续；溪村的春光，还在继续；这场关于琴音，关于传承，关于人间烟火的红尘游戏，也还在继续。
而这春日的山野，这槐下的琴音，这孩子们的笑声，便是这世间最动人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