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树的蝉鸣一声高过一声,溪村的夏日便在这聒噪里透着几分慵懒的热。两村的孩子们把《两村谣》练得炉火纯青,每日清晨的老槐树下,黄昏的河滩边上,都飘着这曲融了两村山水人情的琴音,连田埂上的蛐蛐,都跟着调子哼唧。
这日,张大爷从镇上赶集回来,刚进村口就扯开了嗓子喊:“望儿!娃子们!天大的好消息!”他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红纸,跑得气喘吁吁,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皱纹往下滚。
林望正领着孩子们在堂屋里练琴,听见喊声连忙迎了出去。孩子们也跟着挤到门口,一个个小脑袋瓜探出来,眼睛亮晶晶的。张大爷把红纸往石桌上一拍,指着上面的字说:“镇上要办首届民间琴艺大赛!不限年龄,不限琴器,只要是自编的曲子,都能去参赛!我寻思着,咱这《两村谣》,定能拿个好名次!”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滚水,孩子们瞬间炸开了锅。阿辰抱着枣木琴蹦得老高,差点撞着门框:“真的?我们能去镇上比赛?”小豆子攥着葫芦琴,脸涨得通红,嘴里反复念叨:“《两村谣》去比赛!去比赛!”妞妞拽着邻村小莲的手,小声却坚定地说:“我们一定能赢!”邻村的李老夫子也闻讯赶来,看着红纸上的字,捋着胡子连连点头:“好啊好啊!这正是让咱两村琴音传出去的好机会!”
当下,两村的乡亲们就凑在了一起商量。张大爷和李老夫子负责去镇上报名,婶子们连夜给孩子们赶做新衣裳,阿辰娘缝了红绸带,小莲娘绣了荷花纹,妞妞娘则给每个孩子的琴套上都缀了流苏。母亲们更是变着法子给孩子们补身子,今天蒸米糕,明天煮鸡蛋,后天炖莲藕排骨汤,把孩子们养得红光满面。
练琴也变得更勤了。每日天不亮,孩子们就聚在老槐树下,对着晨光调弦;日头最毒的晌午,就躲在堂屋里,借着穿堂风练指法;到了傍晚,便去河滩上,对着流水和晚风找感觉。林望和李老夫子寸步不离,一个纠正指法,一个琢磨节奏,把《两村谣》里的每一个音符,都打磨得越发圆润动人。
比赛的日子转眼就到了。这天一早,两村的乡亲们都来送行。村口的老槐树下,停着两辆牛车,车板上铺着厚厚的稻草,孩子们抱着各自的琴,小心翼翼地坐在上面。阿辰举着“槐下琴社”的小旗子,小柱子举着邻村琴社的牌子,两杆旗子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乡亲们往孩子们手里塞糖块、塞手帕,千叮咛万嘱咐:“别紧张,就跟在家练琴一样!”“弹咱的《两村谣》,让镇上的人听听咱乡下的琴音!”
牛车轱辘轱辘地碾过青石板路,碾过田埂,往镇上而去。孩子们坐在车上,看着窗外掠过的稻田、荷塘、柳树,心里既紧张又兴奋。阿辰把枣木琴抱得紧紧的,指尖反复摩挲着琴身;小豆子的葫芦琴被红绸带缠了一圈又一圈,像个喜庆的小灯笼;妞妞和小莲靠在一起,小声哼着《两村谣》的调子。
镇上的赛场设在城隍庙的戏台上。此时的戏台下,早已人山人海,来自四里八乡的选手们,抱着各式各样的琴,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谈。有弹古筝的,有弹琵琶的,还有弹月琴的,一个个衣着光鲜,琴器精良。相比之下,溪村和邻村的孩子们,穿着粗布衣裳,抱着自制的枣木琴、葫芦琴、木板琴,显得格外朴素。
周围的人投来好奇的目光,有人窃窃私语:“这是哪里来的娃子?琴都是自己做的?”“怕是来凑热闹的吧?”孩子们听见了,一个个把小胸脯挺得更高,手里的琴抱得更紧了。林望走过来,摸了摸孩子们的头,轻声说:“别管别人怎么看,记住,我们的琴音里,有两村的山,两村的水,两村的情。这就够了。”
轮到孩子们上场时,日头已经爬到了头顶。阿辰走在最前头,领着两村的孩子们,一步一步踏上戏台。台下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们身上,聚焦在他们怀里那些简陋却透着灵气的琴上。
林望抱着梧桐古琴,坐在戏台的一角,轻轻点了点头。
阿辰深吸一口气,指尖率先落在了枣木琴上。
“咚——”
一声清越的琴音,像一滴晨露落在荷叶上,瞬间涤荡了戏台下的喧嚣。紧接着,小柱子的竹琴响了,小豆子的葫芦琴响了,妞妞的木板琴响了,邻村孩子们的琴也纷纷响了起来。
琴声起初是轻柔的,像春风拂过溪村的老槐树,拂过邻村的果园,带着青草的清香和桃花的甜香。那是两村清晨的模样,炊烟袅袅,流水潺潺,孩子们的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轻轻响。
渐渐地,琴声变得欢快起来,像两村琴会那日的河滩,锣鼓喧天,掌声雷动,孩子们的笑声像银铃一样脆,乡亲们的吆喝声透着热辣辣的欢喜。米糕的甜香,腊肉的醇厚,米酒的清冽,都融进了这欢快的琴音里。
而后,琴声又变得悠扬起来,像两村相连的田野,稻浪翻滚,荷香阵阵,像夕阳下的青石板路,影子长长,情谊绵绵。那是两村人朝夕相处的日常,是孩子们互相串门学琴的时光,是乡亲们互帮互助的温暖。
琴声在城隍庙的上空回荡,飘过高高的飞檐,飘过熙熙攘攘的人群,飘进镇上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戏台下的喧闹早已消失不见,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静静地听着。那些衣着光鲜的选手,脸上的轻视渐渐变成了惊讶,又变成了赞叹;那些看热闹的乡亲,眼里闪着光,有人甚至悄悄抹起了眼泪。
他们听惯了阳春白雪,听惯了华丽繁复的曲子,却从未听过这样质朴的琴音,这样融着山水人情,带着烟火气息的琴音。这琴音里,没有高深的技巧,没有华丽的辞藻,却有最真的情,最纯的意。
一曲终了,最后一个音符落在戏台的红毡上,久久不散。
戏台下静了足足有三炷香的时间,才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欢呼声、叫好声差点掀翻了城隍庙的屋顶。评委们也纷纷站起身,对着孩子们竖起了大拇指,一位白发苍苍的老琴师,更是红着眼眶说:“此曲只应人间有,难得几回闻啊!”
最终,孩子们的《两村谣》,得了大赛的特等奖。捧着那面烫金的奖状,抱着那串沉甸甸的铜钱,孩子们的眼睛里都闪着泪光。阿辰举着奖状,对着台下的林望和李老夫子大声喊:“望叔!李爷爷!我们赢了!”
消息传回两村,乡亲们都沸腾了。溪村的老槐树下,邻村的小河边,都摆上了庆功宴。米酒喝了一碗又一碗,米糕吃了一块又一块,笑声传了一村又一村。
夕阳西下,孩子们坐着牛车,满载着荣誉和喜悦往回走。牛车轱辘轱辘地碾过田埂,琴声和笑声,洒了一路。
林望坐在牛车上,看着天边的晚霞,看着身边欢呼雀跃的孩子们,心里一片安宁。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背着古琴漂泊的日子,想起了那些名山大川,那些知音故人。那时的他,总想着要弹给更多的人听,要让琴音传遍天下。
如今,他终于做到了。只是,这传遍天下的琴音里,没有高山流水的孤傲,没有阳春白雪的清高,只有两村的山水,两村的人情,两村的烟火。
原来,这才是琴音最本真的模样。
原来,这才是他漂泊半生,最终想要的归宿。
牛车渐渐驶近村口,老槐树下,乡亲们的身影依稀可见,炊烟袅袅,暮色温柔。
琴声还在继续,情谊还在继续,这场关于琴音、关于传承、关于人间烟火的红尘游戏,也还在继续。
而这曲《两村谣》,像一缕清风,飘过了古镇的戏台,飘过了两村的田野,飘向了更远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