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树的枝桠上,最后几片黄叶也被秋风卷走,只留下光秃秃的枝桠,在淡蓝色的天空下勾勒出疏朗的轮廓。溪村的秋意越发浓了,晨霜覆在青石板路上,踩上去咯吱作响,田埂边的狗尾巴草结了饱满的籽,风一吹,便簌簌地落,像是给大地铺了一层细碎的绒毯。
每月逢五去松风琴馆的日子,孩子们从未耽搁。只是天凉了,母亲们都给娃子们缝了厚棉袄,阿辰的枣木琴被裹在蓝布套里,小豆子的葫芦琴揣在怀里,妞妞的木板琴则多缠了几圈棉线,生怕受了寒。
这日去琴馆,天刚亮就飘起了细雪,米粒大的雪粒子砸在棉袄上,簌簌有声。孩子们却格外兴奋,踩着薄霜,迎着细雪,脚步迈得格外轻快。阿辰举着“槐下琴社”的小旗子,旗子上落了一层细碎的雪,红绸穗子冻得硬邦邦的,却依旧鲜艳。
松风琴馆的芭蕉叶,被雪粒子打得沙沙响。莫先生早已候在门口,见了孩子们,连忙笑着迎进来:“快进屋,屋里生了炭火,暖和。”
琴馆的堂屋里,炭火盆烧得旺旺的,红泥小火炉上煮着一壶热茶,茶香混着炭火的暖意,漫得满屋子都是。琴馆的弟子们围坐在炭火旁,手里捧着暖手的铜炉,见了溪村的孩子们,都笑着招手。
“今日雪落,正好弹一曲新谱的《落雪琴》。”莫先生说着,从琴案上取过一张新抄的曲谱,递给林望。
曲谱上的字迹清秀,音符间透着一股清冷的雅致。林望接过曲谱,细细看了半晌,点头道:“这曲子好,有雪的清冽,也有雪的温柔。”
孩子们凑过来看,阿辰指着曲谱上的音符,小声问:“莫先生,这个调子,是不是像雪粒子砸在芭蕉叶上?”
莫先生笑着点头:“正是。琴音要摹景,更要抒情。这《落雪琴》,不光要弹出雪落的声响,更要弹出雪落时,人心底的那份安宁。”
说着,莫先生抱过梧桐古琴,坐在炭火旁。指尖轻轻落在琴弦上,琴声便淌了出来。起初是细碎的,像雪粒子砸在芭蕉叶上,叮叮当当;渐渐地,琴声变得舒缓,像雪花悠悠扬扬地飘落,覆盖了田野,覆盖了屋顶,覆盖了整个世界;而后,琴声又添了几分暖意,像是炭火旁,友人围坐,煮茶听雪,岁月静好。
孩子们听得入了神,一个个忘了暖手,忘了喝茶,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莫先生的指尖。炭火噼啪作响,茶烟袅袅升起,琴声在屋里悠悠回荡,和着窗外的雪落声,成了一首最动人的冬日乐章。
“这曲子,你们也来试试。”莫先生停下琴,笑着看向孩子们。
阿辰第一个上前,抱着枣木琴,坐在莫先生身边。他深吸一口气,指尖轻轻拨动琴弦。起初还有些生涩,雪粒子的调子弹得急促了些。莫先生伸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慢些,像雪花飘落一样,不慌不忙。”
阿辰点点头,放慢了节奏。琴声渐渐变得舒缓,真的有了雪落的温柔。小豆子抱着葫芦琴凑过来,琴声憨憨的,像是雪地里的脚步声;妞妞的木板琴也响了,声音软软的,像是雪落在棉袄上的轻响。
琴馆的弟子们也跟着弹了起来,精致的古琴声,混着枣木琴的脆、葫芦琴的憨、木板琴的软,竟格外和谐。琴声里,有松风琴馆的雅致,有溪村的烟火,有雪落的清冽,有炭火的温暖。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从米粒大的雪粒子,变成了鹅毛般的大雪。芭蕉叶上积了一层白,像是给芭蕉裹了一层棉被。屋檐下挂起了冰棱,晶莹剔透,像一串串玉坠。
屋里的琴声,却越发温暖。林望坐在一旁,偶尔拨几下琴弦,补充着调子的间隙。莫先生看着孩子们认真的模样,眼里满是欣慰:“你们的琴音里,有最真的情,这是多少名师都教不出来的。”
晌午时分,雪停了。莫先生留众人吃午饭,红泥小火炉上炖着一锅腊肉炖萝卜,香气扑鼻。孩子们围坐在炭火旁,手里捧着粗瓷碗,喝着热汤,吃着腊肉,小脸红扑扑的。
阿辰忽然想起什么,从棉袄兜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是母亲蒸的米糕,裹着桂花糖。“莫先生,师兄们,尝尝我们溪村的米糕。”
众人接过米糕,咬一口,甜糯的滋味在嘴里散开,混着桂花的清香,格外好吃。琴馆的一个小师妹笑着说:“这米糕的味道,像极了琴声里的暖意。”
饭后,雪霁天晴,阳光洒在雪地上,亮得晃眼。孩子们和琴馆的弟子们,一起跑到院子里,踩着积雪,堆雪人,打雪仗。阿辰的枣木琴套掉在了雪地里,他慌忙捡起来,拍掉上面的雪,心疼得直咧嘴。小豆子则把葫芦琴放在雪堆上,说是要给琴也晒晒太阳。
莫先生和林望站在廊下,看着孩子们的身影,相视一笑。
“林先生,”莫先生忽然开口,“明年开春,城里要办一场民间琴会,我想推荐槐下琴社去参加。让更多人听听,这来自乡野的琴音。”
林望看着雪地里欢呼的孩子们,又看了看远处的青山,青山被雪覆盖,显得格外肃穆。他沉吟片刻,点头道:“好。让孩子们去见见更大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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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先生大喜:“那便说定了!开春后,我们一起琢磨曲子,定能让众人耳目一新。”
夕阳西下的时候,孩子们才恋恋不舍地告别。莫先生送给每个孩子一个暖手的铜炉,炉子里烧着炭,暖融融的。“天冷,拿着暖暖手,别冻着了琴。”
孩子们捧着铜炉,心里暖烘烘的。走在回村的路上,夕阳洒在雪地上,把雪地染成了金红色。阿辰的铜炉里,炭火烧得旺旺的,枣木琴套搭在胳膊上,随着脚步轻轻晃。小豆子的葫芦琴揣在怀里,铜炉捂在手上,嘴里哼着《落雪琴》的调子。
走到村口,老槐树的枝桠上落满了雪,像是开了一树的梨花。母亲们早已等在那里,见了孩子们,连忙迎上来,接过琴,拍掉身上的雪:“冻坏了吧?快回家,灶上温着红薯粥呢。”
孩子们围上去,七嘴八舌地讲着琴馆的事,讲着《落雪琴》,讲着莫先生的铜炉。张大爷捋着胡子,看着漫天的晚霞,笑着说:“咱槐下琴社的娃子们,出息了!”
林望背着梧桐古琴,走在最后。雪后的空气格外清新,带着雪的清冽,带着炭火的暖意。他看着孩子们的背影,看着老槐树上的积雪,看着远处炊烟袅袅的村庄,心里一片安宁。
他想起了年轻时,背着古琴,在雪地里独行的日子。那时的琴声,清冽有余,温暖不足。如今,守着这群孩子,守着这方故土,琴声里便多了烟火气,多了人情味,多了岁月的温柔。
夜色渐浓,星星一颗颗冒出来,缀在墨蓝色的天上。村里的灯火亮了起来,暖黄的光透过窗棂,洒在雪地上。孩子们的笑声,还在巷子里回荡,琴声的余韵,还在夜空中飘荡。
老槐树的积雪,在月光下泛着银光。槐下琴社的故事,还在继续。
那场城里的琴会,还在等着孩子们。
这场关于琴音,关于传承,关于人间烟火的红尘游戏,也永远不会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