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树的叶子被秋风吹得泛黄,一片片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上,溪村的秋日,带着几分清爽的凉。文昌阁院长的邀约,像一粒投入湖面的石子,在槐下琴社漾开层层涟漪——这场专场琴会,不再是城里的小范围雅集,而是邀了京中诸多琴界名家,要让《城乡和鸣谣》的调子,飘进更多人的耳朵里。
备战的日子,老槐树下的琴声就没断过。每日天不亮,溪村的娃娃和城里的娃娃就聚在了一起,晨雾裹着稻浪的清香,混着琴声,漫过巷陌。阿辰的枣木琴,要弹出钟楼钟声的沉稳;明远的葫芦琴,得揉进书院书声的软糯;小豆子的葫芦琴,要把稻浪翻滚的欢快奏得更鲜活;妞妞的木板琴,得留住蝉鸣的温柔。林望和院长守在一旁,一个点拨乡野琴音的质朴,一个打磨城里调子的雅致,把《城乡和鸣谣》的每一个音符,都磨得圆润透亮。
出发的前一日,两村的乡亲们聚在老槐树下,摆了满满一桌子吃食。米酒温得热乎,米糕蒸得软糯,腊肉切得透亮。张大爷举着酒碗,对着孩子们高声道:“娃子们,去把咱溪村的琴音,弹给京里的先生们听!让他们知道,咱乡野的琴声,不比城里的差!”孩子们举着米汤碗,大声应着,眼里闪着光。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三辆青布马车就停在了村口。孩子们穿着新衣裳,抱着各自的琴,小心翼翼地坐上去。阿辰的“槐下琴社”小旗子,被风一吹,猎猎作响;明远的新葫芦琴,裹着蓝布套,抱在怀里像个宝贝;妞妞把那朵风干的野菊花,别在了琴穗上,黄澄澄的,格外好看。
马车轱辘轱辘地碾过青石板路,碾过田埂,往京城的方向去。一路行来,秋景渐浓,稻田翻着金浪,远山披着黛色,孩子们的琴声,时不时从马车里飘出来,混着秋风,飘向远方。
到京城那日,天朗气清。文昌阁的分院,坐落在京郊的一处竹林里,粉墙黛瓦,竹影婆娑,透着几分雅致。院里的戏台,搭在竹林深处,台前摆着竹椅,案上放着清茶,檀香袅袅。京中的琴界名家,早已候在那里,一个个穿着素色长衫,神情肃穆,等着听这来自乡野的琴音。
孩子们被领到偏厅,静心调息。阿辰闭着眼睛,脑子里过着曲子的调子;明远轻轻拨着琴弦,检查音准;妞妞望着窗外的竹影,指尖轻轻打着拍子。林望站在一旁,看着这群孩子,心里一片平静——他知道,今日的琴声,不只是弹给名家听,更是弹给这片土地听,弹给城乡交融的这份情听。
辰时三刻,檀香袅袅升起,院长走上台,对着众人拱手笑道:“今日邀诸位前来,是想让大家听听不一样的琴音。这曲子,来自乡野,出自稚子之手,融了城里的雅致,藏了乡野的烟火。闲话少叙,有请槐下琴社的小琴师们!”
掌声响起,清浅而郑重。
孩子们排着队,走上戏台。阿辰抱着枣木琴,走在最前头;明远、小豆子、妞妞,还有溪村和城里的娃娃们,抱着各自的琴,跟在身后。戏台旁的竹林,沙沙作响,像是在为他们伴奏。
台下的名家们,目光落在孩子们怀里的琴上——枣木的、葫芦的、木板的,还有小巧的月琴,都是些没见过的简陋物件,眼里不免泛起几分好奇。
阿辰深吸一口气,指尖率先落在了枣木琴上。
“咚——”
一声清亮的琴音,像是京城钟楼的钟声,沉稳而悠长,瞬间涤荡了竹林里的喧嚣。紧接着,明远的葫芦琴响了起来,软糯的音符,像是书院里朗朗的书声;小豆子的葫芦琴也响了,欢快的调子,像是稻浪翻滚的声响;妞妞的木板琴跟着响起,温柔的音符,像是蝉鸣在老槐树叶间穿梭。
城里娃娃们的月琴,也适时响起,雅致的调子,混着乡野琴音的质朴,竟像是溪水汇入江河,和谐得让人心里发软。
琴声里,有京城的青砖黛瓦,有溪村的白墙黑瓦;有城里的车水马龙,有溪村的鸡犬相闻;有城里的书香雅致,有溪村的烟火寻常;还有娃娃们一起摘莲蓬、摸螺蛳的欢笑声,一起在老槐树下练琴的时光。
台下的名家们,都屏住了呼吸,静静地听着。有人微微闭着眼,跟着琴声的节奏晃着头;有人眼里泛起了泪光,像是想起了遥远的故土;有人则低头看着案上的清茶,嘴角噙着一抹浅笑。
他们听惯了阳春白雪的大曲,听惯了繁复技巧的弹奏,却从未听过这样的琴音——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高深的技法,只有最真的情,最纯的景,最动人的人间烟火。
琴声渐渐走向高潮,像是城里的热闹与溪村的宁静撞了个满怀,又像是一群娃娃的笑声,在竹林里飞扬。而后,琴声缓缓落下,像是秋日的夕阳,温柔地洒在竹林之上,洒在戏台之上,洒在每个人的心上。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竹林里静了足足三炷香的时间,才有人率先鼓起掌来。这掌声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千层浪。叫好声、鼓掌声,差点掀翻了竹林的宁静。
“好曲子!好曲子!”
“此曲只应人间有,难得几回闻啊!”
“这群娃娃,真是了不得!”
孩子们站起身,对着台下深深鞠了一躬。阿辰的小旗子在秋风里猎猎作响,明远的葫芦琴上,还沾着一片飘落的竹叶。
院长走上台,握着林望的手,激动地说:“林先生,你瞧,他们听懂了!他们听懂了这琴音里的山水,听懂了这琴音里的人情!”
林望笑了笑,看着台下欢呼的人群,看着台上孩子们骄傲的脸庞,眼里泛起一层温热。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背着古琴漂泊四方的日子,想起了那些听过的名琴大曲,却从未有一刻,像今日这般满足。
原来,琴音的真谛,从来都不在象牙塔里,而在乡野的烟火里,在城里的街巷里,在娃娃们的笑声里。
琴会结束后,孩子们被围得水泄不通。京中的名家们,纷纷上前询问曲子的来历,夸赞孩子们的天赋。阿辰举着小旗子,大声说着《城乡和鸣谣》的故事,说着溪村的老槐树,说着城里的书院;明远则抱着葫芦琴,给大家演示着如何弹奏;妞妞则把那朵风干的野菊花,送给了一位白发苍苍的老琴师。
夕阳西下的时候,孩子们才恋恋不舍地告别。老琴师握着林望的手,郑重地说:“林先生,槐下琴社的琴音,是真正的琴音。请一定把这份传承,延续下去。”
林望点了点头,轻声说:“会的。只要还有娃娃愿意听,愿意弹,这份琴音,就永远不会断。”
马车轱辘轱辘地驶离了京城,驶回了溪村的方向。夕阳把马车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孩子们的琴声,时不时从马车里飘出来,混着秋风,飘向远方。
回到溪村时,夜色已经深了。老槐树下,两村的乡亲们都在等着,火把把村口照得亮如白昼。看见孩子们回来,人群瞬间沸腾了。张大爷接过孩子们带回的奖状,高高举着,大声喊:“咱槐下琴社,把琴音弹到京城去了!”
欢呼声此起彼伏。母亲们迎上来,抱着孩子,眼里满是泪光。米酒的香气,米糕的甜香,混着孩子们的笑声,漫过了整个溪村。
林望背着梧桐古琴,站在老槐树下,看着眼前的热闹景象,心里一片安宁。他知道,槐下琴社的故事,还在继续;琴音的薪火,还在延续;而这场关于琴音、关于传承、关于城乡交融的红尘游戏,也永远不会落幕。
夜色渐浓,星星一颗颗冒出来,缀在墨蓝色的天上。老槐树下的琴声,又响了起来,是那首《城乡和鸣谣》,调子温柔,却带着一股生生不息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