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癫火堡的路径格外顺利，仿佛连荒原上游荡的低阶孽怪都嗅到了这支小队身上尚未散尽的、属于“井”之造物的冰冷肃杀与硝烟味，远远便避开了。
当那座熟悉的、暗红色混沌能量笼罩的堡垒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时，一直紧绷着神经的众人才真正松了口气。石皮瘫坐在临时驱动的运输板上，咧着嘴，一边龇牙咧嘴地甩动着他那条暂时失灵、冒着袅袅青烟的金属左臂，一边却忍不住嘿嘿直笑：“他娘的，拆了那‘井’的哨所，可比砸烂几个石头疙瘩带劲多了！就是这胳膊……老扳手！这回你得给我弄个更抗造的！”
铁砧和磐石沉默地扛着受伤较重的夜枭和影刃，两人身上的塔盾和重甲布满划痕与焦黑。幽丝依旧停留在李癫肩头，七彩光晕比出发时暗澹了许多，触须也无精打采地耷拉着，显然在观测站内对抗数据洪流和情绪干扰消耗巨大。
堡垒大门洞开，得到消息的石皮（留守的那位）带着一队人急匆匆迎了出来，看到众人的惨状先是一惊，待看清虽然人人带伤却并无减员，尤其李癫虽然气息有些虚浮但眼神比以往更加深邃锐利时，才把心放回肚子，转而变成兴奋：“老大！你们真的成了？那鬼地方……”
“进去再说。”李翡摆摆手，示意众人快速入堡。他的目光扫过堡垒外围几个新增的、隐蔽的观测点，以及空气中几丝难以察觉的陌生能量残留，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核心会议室内，老扳手的本体早已等候多时，身边堆满了各种分析仪器。李癫将此次行动的整体记录以及那三件从观测站核心暗格获得的战利品——星辰纹路黑石板、七彩液体水晶管、金属丝编织薄册——放在了中央平台上。
“先处理伤员。”李癫坐下，第一句话却是这个。医疗小组迅速将夜枭、影刃带去治疗，石皮也被老扳手揪着去检查他那条过载的金属手臂，会议室内暂时只剩下李癫、老扳手（本体）、铁木的投影，以及勉强支撑着、但坚持要参与分析的幽丝。
“堡垒外围有陌生访客？”李癫直接问铁木。
“是的，大人。在你们前往静默丘期间，共有三批‘访客’试图接触。第一批是那个自称来自千喉之城废墟的知识传承家族，派来了一个年轻代表，留下了一些古老的石刻拓片作为‘诚意’，希望能获得庇护并交流知识。第二批是那支拟态兽与元素共生体混合族群的代表，它们展示了出色的群体伪装和环境融合能力，请求在堡垒外围划定一小片栖息地，愿提供侦察预警服务。第三批……”铁木顿了顿，“是那个独行‘咒剑士’，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在警戒圈外，对着堡垒的方向，虚空挥了一剑。”
“哦？”李癫挑眉。
“那一剑，”铁木的电子眼红光闪烁，调出了一段经过增强处理的监控画面，“没有引发任何能量爆炸或物理破坏，但剑锋轨迹所过之处，大约三息时间内，我们布设在该区域的三种不同原理的隐形侦测符文、一个微型的情绪污染陷阱、以及自然存在的微弱诡域辐射背景，全部出现了短暂的‘规则性失效’，仿佛被某种更高优先级的‘指令’暂时覆盖或否定了。随后他便离开了，只留下一枚刻着扭曲剑痕的骨片。”
老扳手吸了口气：“规则层面的干扰……虽然范围小、时间短，但能做到如此精准和绝对，这家伙对‘咒’与‘规则’的理解，恐怕深得吓人。是示威？还是……展示能力？”
“是投名状。”李翡看着画面中那道孤傲离去、背着一柄缠绕着灰白色布条长剑的背影，“他在用他的方式告诉我们，他能做什么，以及……他可能想对付什么。收好骨片。这三方，继续保持观察，尤其是这个咒剑士，设法摸清他的底细和真实意图，但不要主动接触。眼下我们有更要紧的事。”
他的目光转向那三件战利品。“老扳手，初步分析结果？”
老扳手立刻来了精神，操控仪器将三件物品悬浮展示：“首先是这黑色石板。材质未知，非已知任何物质，坚硬无比，尝试能量刺激后，表面的星辰纹路会投影出立体星图，但并非我们所在的诡域星象，而是……一片完全陌生的、蕴含着某种规律性扭曲的星空。目前解析出的零星信息显示，这很可能是一份‘高维星图碎片’，记录了‘井’或其关联势力观测到的、某些特殊维度或界域的坐标。价值极大，但解读需要时间，可能涉及我们完全陌生的知识体系。”
“其次是这水晶管。”老扳手指着那枚封存七彩液体的透明管子，脸色变得有些古怪，“内部液体是高度提纯、且处于某种‘概念平衡态’的情绪本源混合物。七种基本情绪（喜怒哀惧爱恶欲）以一种极其精妙的比例共存，既不相融也不冲突，如同被冻结的彩虹。这不像自然产物，更像是……‘井’从某个存在身上‘采样’或‘萃取’的标准情绪样本。危险，但也可能成为我们理解情绪本质、甚至反向剖析‘井’之情绪研究技术的钥匙。”
“最后是这金属丝编织薄册。”老扳手小心翼翼地用能量触手将其摊开，上面是密密麻麻、用某种微雕技术刻印的、绝非诡域通用语的符号，“这是一种高度加密的日志载体。我们尝试了十七种常规及非常规解密方式，全部失败。但其材质与观测站内壁部分纹路材质相同，基本可以断定，这是该观测站的‘本地日志备份’，记录了其观测数据、事件报告，甚至可能包括……对‘变量’（比如我们）的评估记录和上报摘要。”
李癫伸手，轻轻拂过那冰冷的金属薄册表面。体内初步融合的怒之核心碎片与七彩心核碎片微微悸动，与那薄册似乎产生了极其微弱的共鸣。“日志……需要找到正确的‘钥匙’才能打开。或许，答案就在我们摧毁观测站的过程中，或者……”他看了一眼那水晶管中的情绪样本。
“此外，”。结合记忆蜂巢之前关于‘井’活跃度提升的警告，基本可以确定，关于静默丘观测站被毁及我们入侵的‘最高优先级警报’，已经发出。只是不知道具体内容多少，以及会引发何种层级的反应。”
会议室内一时沉默。摧毁一个观测站固然是胜利，但也意味着彻底站到了“井”的监控名单前排，甚至可能是“清除名单”上。
“兵来将挡。”李癫打破沉默，眼中并无惧色，反而有种跃跃欲试的癫狂，“它要监控，要清除，也得派得出够分量的‘手’才行。在它的‘手’伸过来之前，我们得先把自己养得更壮，把周围的威胁清理得更干净。”
他指向星辰石板和情绪样本：“这两样，由老扳手牵头，组织精干力量全力研究，优先寻找情绪样本的安全利用方法，以及星图中可能指向‘归墟之井’或类似关键地点的线索。金属日志册，我亲自负责琢磨。”
接着，他看向铁木：“七情海那边，艾瑟拉和弗拉基米尔有什么新动静？”
“它们之间的公开冲突减少了，但各自领域内的能量凝聚度和防御等级都在显着提升。有零星情报显示，两个领域的边缘地带出现了小规模的、混合了悲伤与欢愉特性的新型孽怪，疑似双方力量试探性融合的产物。另外，有未经证实的消息称，它们都在暗中搜寻与‘千面之影’或‘虚空裂隙’相关的古老遗物或情报。”铁木汇报。
“搜寻千面之影？”李癫眼神一凝，“看来记忆蜂巢给的线索，它们也可能从别的渠道得知了部分。不能让它们抢先，至少不能让它们干扰我们的狩猎准备。”
他站起身，走到会议室中央的全息区域图前，手指点向那片标记为“永黯森林与虚空裂隙交界区”的广阔阴影。“千面之影……诡域最顶级的掠食者之一，游荡于虚空，千变万化，影之本源。记忆蜂巢说它的活动与‘归墟之井’主入口波动可能存在关联。狩猎它，风险极高，但收益也无可估量。不仅能获得其本源力量，更可能直接找到通往‘井’的钥匙！”
“老大，干它！”石皮的大嗓门从通讯器里传来，他显然在治疗舱里偷听，“我的新胳膊正好缺个够分量的开光祭品！”
老扳手也眼中放光：“千面之影的‘影’之规则，若能解析，对我们完善混沌之力的‘虚’与‘实’侧面，乃至对抗‘井’的观测，都有巨大意义！不过，我们需要更多准备，更精确的情报。”
“当然不是现在就去硬撼。”李癫道，“铁木，调动一切资源，结合记忆蜂巢提供的数据和我们自己的情报网，全力搜集关于千面之影的一切信息：它的活动规律、能力表现、已知的弱点（如果有）、可能的巢穴或常出现的虚空褶皱坐标。同时，开始针对性研发装备和战术：反空间禁锢装置、抗精神侵蚀与幻象的防护、能够锁定‘影之本源’的追踪手段……”
他顿了顿，看向幽丝：“幽丝，这次可能需要你承担更重的担子。你的情绪-数据感知，或许能捕捉到千面之影变幻时细微的情绪或逻辑波动，提前预警。”
幽丝的触须轻轻扬起，传递出坚定但依旧有些虚弱的意念：“我会……努力恢复，变得更强……帮大家找到它……”
“好。”李翡点头，“此次静默丘之战，大家消耗都很大，先休整五日。五日后，根据情报搜集进度，我们再制定下一步的详细计划。这期间，堡垒继续保持高度警戒，对那三方投靠者的观察深入进行。”
会议结束，众人各自离去。李癫独自留在会议室，拿起那卷金属日志册，又看了看那水晶管中的情绪样本，若有所思。
深夜，癫火堡核心修炼静室。
李癫盘膝而坐，三件战利品悬浮在他面前。他尝试将心神沉入那卷金属日志册，冰冷的触感顺着意念蔓延，无数无法理解的加密符号如同活物般在意识中翻滚，构筑成坚固的屏障。
他并不急躁，而是缓缓引导着体内那融合了怒之狂暴与七彩包容的混沌之力，分出一缕极其纤细、如同探针般的意念，轻轻接触日志册的表面。同时，他左眼的七彩漩涡微微旋转，将一丝感知投向旁边水晶管中那平衡的七情样本。
奇妙的变化发生了。
当他的混沌之力（蕴含着情绪本源特质）与意识同时关注日志册和情绪样本时，那水晶管中的七彩液体，似乎微微泛起了一丝涟漪。而金属日志册表面那些冰冷的加密符号，在混沌之力的映照下，竟然有极少数几个的边缘，泛起了与七情样本中某种颜色极其微弱的对应光泽！
“钥匙……是情绪？”李癫心中一动。这观测站监控万物，其记录方式，是否也包含了对其观测对象的“情绪侧写”？而要解读这种侧写，或许就需要对应的情绪本源作为“解密参照”？
他不敢贸然将混沌之力注入日志册或样本，这只是个初步的猜想。但他感觉，自己可能找到了方向。
就在他准备进一步小心尝试时，静室内角落的阴影，忽然无比轻微地波动了一下。
那不是光影变化，而是“影”之概念本身的细微涟漪。
李癫勐地睁眼，右眼数据蓝光骤亮，瞬间锁定那处角落，混沌之力蓄势待发。“谁？”
阴影中，没有任何实体浮现，却有一缕微弱到极点、仿佛直接传入脑海的意念低语，悄然响起。那声音非男非女，带着虚空般的回响，以及一种古老而疲惫的漠然：
“狩猎……影……的猎人……你身上……有‘井’的伤疤味……还有……‘心’的碎光……”
“你，也想……找到……‘门’吗？”
李癫童孔收缩。这低语，直接点破了他刚刚摧毁观测站、融合心核碎片，以及目标直指归墟之井的意图！是千面之影？还是与影相关的其他存在？
“你是谁？”李癫沉声问道，混沌之力如同无形的网，悄然笼罩整个静室，封锁一切空间波动。
那阴影低语似乎轻笑了一下，又像是叹息：“我……是影子的影子……是过往的回响……一个……即将被彻底遗忘的‘错误’……”
“猎人……小心‘欢愉’的饵……警惕‘悲伤’的网……它们……也在编织……捕猎你的陷阱……”
“想要……找到‘影’……先找到……‘光无法照亮之地’……那里……藏着……‘门’的……倒影……”
低语断断续续，越来越微弱，仿佛随时会消散。
“等等！说清楚！‘光无法照亮之地’在哪里？‘门’的倒影又是什么？”李翡急忙追问。
但那阴影的涟漪已然平复，低语彻底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一缕极澹的、纯粹的“影”之概念残留，证明刚才并非幻觉。
李癫站在原地，眉头紧锁。这突如其来的、神秘的阴影低语，是警告？是提示？还是另一个陷阱？
“欢愉的饵……悲伤的网……”他咀嚼着这两句话，眼中寒光闪烁。艾瑟拉和弗拉基米尔……你们的同盟，果然不仅仅是为了自保么？
“光无法照亮之地……门的倒影……”这似乎才是关于千面之影和归墟之井主入口的关键线索。
他收起三件战利品，走到静室窗边，望着堡垒外永夜的诡域。暗流更加汹涌了，无形的网似乎在从四面八方收紧。但李癫的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近乎癫狂的弧度。
“陷阱？网？有意思……”他低声自语，“那就看看，最后是谁，猎了谁吧！”
狩猎，从未停止。而真正的强敌与秘密，正在迷雾深处，露出它们朦胧的轮廓。
（第三百五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