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只用半分钟就能‘看’完，但陈默为了不显得太过于离谱，还是像模象样的拿起瓶子，在手里转着看了两三分钟。
“清中期，乾隆往后，道光之前吧，景德镇民窑的青花山水人物玉壶春瓶。”
陈默语速不快，但也不算慢。
“用的是典型的‘浙料’，青花发色还算纯正，浓处有黑褐色的结晶斑，也就是所谓的‘铁锈斑’……”
“画工方面，用的是‘披麻皴’结合‘斧劈皴’的技法来表现山石纹理，这是仿当时文人画和官窑的风格……”
“制作工艺……”
陈默这一开口，李华顿时就惊住了。
心中瞬间一个‘卧槽’出来了。
除了真假、年代之外……连用的材料、工艺都能讲得这么细？
他是做倒爷这个生意的，
自身肯定也是懂行的。
真要是一点不懂，能在这行混？
眼前这件青花瓶，他自己也瞧了，看出来的东西……和陈默说的几乎一模一样。
不，自己请来的这位陈先生，讲的要比他看出来的清淅、详细多了。
关键是，这才看了几分钟。
有三分钟吗？
真就一眼出结论？
李华还在吃惊，陈默已经把瓶子放回桌上，走向下一件了。
“陈先生您等等！”李华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掏出手机，“我记一下，怕光用脑子记不过来……”
陈默点点头，已经站在第二件物件前了。
是一尊铜鎏金的佛象，高度约莫二十公分左右。
这次又看了三分钟。
开口道：：“明代晚期的铜鎏金观音坐像。铜质不错，鎏金保存得也还行，磨损自然。但问题是——这尊象是后修的。您看这儿，”陈默指着观音的右手，“这只手和手臂的连接处，修补的痕迹虽然做旧了，但细看还是能看出来色差。应该是清末民初时期修复的。”
…
第三件。
…
第四件。
……
二十分钟左右的功夫。
陈默一连看了六件。
三假三真，其中真品中有两件都是后修的。
第七件是一幅绢本设色花鸟画，画的是牡丹锦鸡图。
陈默站在画前，静静的看着。
李华在一旁摒息凝神，不敢打扰。
就在这时，包厢那扇没关严实的门，被人“吱呀”一声完全推开了。
一个肥硕的身影几乎填满了门框。
来人年龄五十上下，
一张圆脸油光发亮，稀疏的头发勉强梳成地方支持中央的样式，此刻正斜倚着门框，一双小眼睛来回扫视，嘴角撇着，挂着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
“哟——！我当是谁呢，在这后厢房这么聚精会神地‘研究’宝贝。”他拖长了调子，声音尖锐又带着股市井的油滑，“原来是李大洋人李老板啊！”
这中年胖子声音没停：“怎么，这是又收了什么‘大开门’的国宝，自己心里没底，花钱请人来唱双簧，准备继续忽悠了？”
李华的脸瞬间沉了下来，像罩了层寒霜。
他转过身，面对来人，声音压着火：“王得财，我这儿有贵客，没工夫听你扯淡。”
有一说一，这外国分华的语言造诣确实不低。
小词说的一套一套的。
“贵客？”
被叫做王得财的胖子非但没走，反而晃着身子走了进来，那双小眼睛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陈默身上，从头到脚打量了好几遍，尤其是盯着陈默那张过分年轻的脸。
“就他？他就是你之前说的那个‘鉴定高手’？”
“李华，你他妈是不是穷疯了，还是眼瞎了？从哪儿个拉来这么个实习生充门面？这细皮嫩肉的，毛长齐了没有？会拿放大镜吗？认得全历代年号吗？”
他越说越来劲，干脆走到陈默旁边。
几乎要贴着那幅画，然后猛地转头，冲着陈默喷着唾沫星子：“小子，这洋人给你开了多少鉴定费啊？三百？五百？听叔一句劝，这钱烫手，不好赚。古玩这行，靠的是眼力，是几十年的经验，是交过的学费堆起来的见识！不是看两本《收藏》杂志，背几个‘器型饱满’、‘釉色肥润’的词儿就能出来招摇撞骗的！”
这中年胖子语速极快，气势汹汹，完全是一副老江湖教训不知天高地厚新手的派头。
李华气得额上青筋都跳了起来。
一步抢上前。
挡在陈默和王得财中间，指着对方的鼻子骂道：“王老二！你他妈嘴巴给我放干净点！陈先生是我请来的高人！你那对招子要是没用，趁早捐了！自己眼拙不识真神，就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顿了顿，李华继续说道：“怎么，上次在‘集雅轩’那批海捞瓷，你看走眼让我捡了漏，到现在心里还跟吃了苍蝇似的，逮着机会就出来恶心人是吧？”
“我眼拙？我吃苍蝇？”王得财象是被踩了尾巴，声音陡然拔高，脸上的横肉都抖了起来，“李华你少他妈血口喷人！那批货是你走了狗屎运，碰上两个不开门的残器！真当自己捡到宝了？我告诉你，那叫瞎猫碰上死耗子！就凭你？还有你请的这个‘小高人’？”
说着。
这胖子好象还不解气，竟然伸手从自己随身的挎包里，摸出一块巴掌大小、灰扑扑的玉件，“啪”地一声拍在陈默面前的桌角上。
“小子，别说我欺负你年轻人。”
王得财斜睨着陈默，用下巴指了指那块玉，“喏，刚在地摊上五十块钱买的玉握。你既然是李华请来的‘高人’，那就露一手，给咱说道说道，这是真是假，哪个朝代的，说对了，我王得财当场给你赔不是！”
“说错了……嘿嘿，你就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别在这儿眈误李老板‘发财’！”
这话一出来。
已经不是简单的嘲讽，而是赤裸裸的挑衅和砸场子了。
包厢里的空气瞬间凝固，火药味浓得呛人。
李华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咔咔响。
陈默……面无表情。
当然，他看都没看对方拍在桌角的那只玉握。
让看就看？
想屁吃呢。
他看向李华。
这个叫王德才的，不是在叼难他，而是在叼难这李华。
“非常对不起，陈先生，让您见笑了……”
李华目光转向陈默，语气非常诚恳。
一大通抱歉之后，
李华扭头转向那依靠着桌子，正嬉笑着的胖子。
“王老二！你特女马……”
然而就在这时，
又一个人影出现在门口，打断了李华嘴里说了一半的话。
陈默抬眼望去，这人身材瘦削，穿着一丝不苟的灰色中山装，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气质和王德才截然不同，显得文雅而沉静。
他刚才似乎就在门外，将里面的冲突听了个大概。
正想开口说些什么。
然而视线落在陈默脸上的时候，明显停顿了一下，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睁大，闪过一丝惊讶和迟疑。
“默……陈……陈先生？”
…
一直没什么表情的陈默，终于皱起了眉头。
这人是谁？
他在脑海里回忆了一下。
没想起来。
那就是……不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