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狼岛的深处,与海岸线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没有硝烟,没有血腥,没有魔力对撞的轰鸣与嘶吼。
只有风穿过古老森林的簌簌声,只有偶尔响起的鸟鸣,只有落叶腐烂在泥土里的、安静的腐朽气息。
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树冠过滤,洒在地面时只剩下斑驳的光点,像是碎了一地的金色玻璃。
空气潮湿而清冽,带着苔藓和树根的味道。
伊泽瑞尔走在林间。
他没有使用魔法,也没有刻意隐藏气息,只是很普通地走着,踏过盘结的树根,踩过积年的落叶,偶尔抬手拨开垂落的藤蔓。
他走得不快,甚至有些慢,像是散步,又像在思考。
战斗结束了,同伴们正在沙滩上处理伤口、清点战损、庆祝胜利,以一种劫后余生的、带着疲惫和伤痛的方式庆祝。
而他离开了。
在所有人都忙着互相包扎、互相搀扶、互相说着“赢了”“活下来了”的时候,他悄无声息地退入森林,向着岛屿深处走去。
他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他知道自己会见到谁。
森林的尽头,是一片开阔地。
没有树木,只有一片柔软的、绿得发亮的草地,草地中央,立着一块简单的石碑。
石碑不高,很朴素,没有华丽的装饰,只刻着一行字:
妖精尾巴初代会长
长眠于此】
石碑前,坐着一个人。
黑衣,黑发,背影单薄而萧瑟。
他就那样坐着,背对森林,面向墓碑,一动不动,像是已经坐了四百年。
伊泽瑞尔停下脚步,站在森林边缘,没有立刻走过去。
他看着那个背影。
杰尔夫。
四百年来最强大的黑魔导士,安克瑟拉姆神的诅咒者,恶魔的创造者,无数传说与恐怖故事的主角。
此刻的他,看起来不像传说中的灭世魔王,倒像一个迷路的孩子,一个失去一切的、无家可归的人。
他的坐姿很放松,肩膀微微塌着,双手搭在膝上,头仰着,望着天空。
但从伊泽瑞尔的角度,能看见他侧脸——那是一种死寂的、空洞的表情。
眼睛里没有光,没有情绪,没有希望,也没有绝望,只有一片荒芜的、干涸的空白。
像是看透了太多生死,经历了太多失去,最终连“痛苦”这种情感都麻木了,只剩下纯粹的、沉重的“存在”。
伊泽瑞尔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迈步,走出森林。
脚步声很轻,踩在草地上几乎没有声音,但杰尔夫还是听见了。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动,只是很平淡地说:“离开这里。”
声音很轻,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伊泽瑞尔能听出来,那平静下面,是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疲惫。
他没有停,继续向前走,走到距离杰尔夫大约十步的地方,停下。
然后,他开口,说的不是“你是谁”或“你为什么在这里”,而是一段话。
一段关于“杰尔夫”这个人的过去的话。
“四百年前,你只是个普通的魔导士,有父母,有兄弟,有一个虽然不富裕但温暖的家。”
“后来,龙族与人类爆发战斗带走了你的父母,战争带走了你的邻居和朋友,最后,连你年仅七岁的弟弟,也死在了你怀里。”
“你开始研究魔法,不是出于野心,不是出于欲望,只是单纯地、绝望地想要挽回,挽回那些你失去的、重要的人。”
“你成功了,也失败了。”
“你以黑魔法逆转生死,救回了弟弟,但你也因此触怒了安克瑟拉姆神,被降下诅咒。”
“诅咒的内容是:你无法死去,你会永生,但每当你对生命产生感情——爱、喜欢、在乎、珍视,你身上的诅咒就会发动,无差别地夺走你周围一切生命的活力。”
“你是个善良的人,杰尔夫。”
“四百年前是,四百年后依然是。”
“但诅咒扭曲了你,它让你不敢爱,不敢在乎,不敢与任何人产生羁绊,因为你害怕,你的‘爱’会杀死他们。”
“你想过死,试过无数种方法,甚至创造了恶魔,希望它们能杀死你,但都失败了。”
“你死不了,只能活着,活在这个对你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的世界上,活在这个只要你还‘在乎’,就会不断夺走生命的诅咒里。”
伊泽瑞尔说完,停下,看着杰尔夫的背影。
杰尔夫依然没有回头。
他甚至没有动,依然保持着仰望天空的姿势,仿佛伊泽瑞尔说的不是他的故事,而是某个遥远的、与他无关的传说。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依然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冷:
“你是谁?”
顿了顿,他又说:
“不,不重要。答案不重要。”
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黑袍上并不存在的草屑,转身,准备离开。
“别打扰我,”他说,声音里没有威胁,只有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平淡,“不然,我会杀了你。”
他说“杀”这个字时,就像在说“吃饭”“喝水”一样自然,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
伊泽瑞尔看着他转身,看着他的背影,然后,在他即将迈步走进森林时,开口说道:
“我有办法解除安克瑟拉姆神的诅咒。”
杰尔夫的脚步,停了。
不是慢慢停下,是戛然而止,像是被无形的钉子钉在了原地。
然后,他转身。
没有动作,没有残影,没有过程。
就像画面切换,上一瞬他还背对伊泽瑞尔,下一瞬,他已经站在伊泽瑞尔面前,距离不到半米。
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伊泽瑞尔。
那双原本死寂的、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东西。
不是希望,不是喜悦,而是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人灼穿的、扭曲的渴望。
“你可以”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杀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