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打断意味,让热闹的场面为之一静。
锣鼓声和舞狮对都停了下来,所有人都惊愕地循声望去。
林晚心中猛地一跳,这声音……
她霍然转头,看向声音来源——龙辇侧后方,官员队列的前列。
只见一人,身着一袭深青色的血目白鹇官袍,面容冷峻,身姿挺拔,此刻正不紧不慢地从队列中踱步而出。
他神色平静,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让人看不分明的笑意,但那双如黑夜般深邃的眼睛里,却闪烁着某种幽深难测的光芒。
陆青阳!
林晚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这个阴魂不散的家伙!
他怎么也在这里?
而且,偏偏在这个时候站出来?
陆青阳对四面八方投来的惊疑和不解恍若未觉。
他步履从容地走到御前,在萧云霆侧前方约莫五步处停下,姿态标准地躬身行礼,声音平稳无波:
“皇上,臣有要事启奏!事关岭南万千黎民性命与朝廷体统,不得不在此刻冒死禀报,还望皇上恕臣唐突之罪。”
萧云霆脸上的笑容瞬间淡去了几分,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显然,他也没料到陆青阳会在这个时候突然跳出来。
今日是迎接功臣凯旋的大喜日子,他原本打算一切回京后再行封赏议处,陆青阳此举,无疑有些扫兴,甚至可说是不识时务。
“陆爱卿,有何要事,不能等回京再议?今日乃是……”
“皇上!”
陆青阳却再次出声,打断了他的话,虽然态度依旧恭敬,但那打断的行为本身,已显得颇为无礼。
他抬起头,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掠过林晚和她身后那些木箱,缓缓道:
“此事,正是关于林神女千辛万苦寻回的这些……神药。”
萧云霆被打断话语,眼中厉色一闪,但听到“神药”二字,他即将发作的怒意又被强行压了下去。
事关神药,确实兹事体大。
他脸色阴沉,盯着陆青阳看了片刻,似乎在权衡。
最终,他还是微微点了点头,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讲。”
他倒要看看,这个陆青阳,到底要搞什么名堂。
得到萧云霆的首肯,陆青阳这才直起身,转向林晚和陆俊的方向,甚至还对着他们拱了拱手,脸上露出一抹堪称“和煦”的笑容:
“首先,恭喜林神女、陆将军,远航辛苦,喜得神药凯旋,岭南百姓若能因此脱离瘟疫苦海,实乃大功一件。”
他先是捧了一句,但话锋随即一转,脸上的笑容也收敛起来,声音也提高了些许,确保周围不少人能听清:
“不过……”
这个“不过”,让林晚的心瞬间提了起来,警铃大作。
“本座身为太医院首座,执掌天下医药之事,责任重大。”
陆青阳的目光变得锐利,直视林晚:
“林神女所言此物乃海外神药金鸡纳,可治岭南瘟疫!”
“然而,口说无凭,此药是否真的有效,还是……徒有虚名,甚至暗藏祸端?在将其大量用于岭南百姓之前,是否应当先行查验其药性,确认无误后再使用?”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
“毕竟,这关乎的是成千上万条人命!岂能因为其‘神药’之名,而病急乱投医?”
“本座以为,当众验药,既是对朝廷负责,也是对天下百姓负责!不知林神女,觉得怎么样?”
验药?
林晚的心沉了下去。
这个陆青阳,果然没安好心!
他这是要当众质疑她找到的药的可靠性!
甚至,可能想从中作梗!
“陆首座!”
林晚上前一步,声音因为气愤而有些发紧:
“岭南百姓如今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每一刻都有人被瘟疫夺去性命!时间就是生命!我们千里迢迢冒死寻回神药,是为了尽快救命,而不是在这里搞这些虚头巴脑的查验!”
她有些急了,语气也冲了起来:
“到底是不是神药,能不能治瘟疫,本姑娘难道还不知道吗?我亲自验证过!这金鸡纳树皮,就是对症之药!”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充满了自信。
但林晚忽略了一点——这里是古代,是大晟朝,不是她熟悉的医疗知识相对普及的2025年。
在这里,她个人的“知道”和“验证”,在没有公认的检验手段和结果支撑下,说服力是远远不够的,甚至可能被曲解为狂妄。
果然,陆青阳听完,脸上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神色,他不再看林晚,而是再次转向萧云霆,深深一躬:
“皇上明鉴!林神女虽信心十足,但医药之事,事关国之根基与百姓性命,怎么能当作儿戏?”
“仅凭她一人之言,实在难以让众人信服!为求稳妥,臣恳请皇上允许开箱验药,当众查验这神药的真实药性,以安民心,以正视听!”
码头广场上,无数道目光在萧云霆、陆青阳和林晚之间来回转动。
方才热烈的气氛早已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安静和隐隐的紧张。
百姓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不少人也露出了疑虑之色。
是啊,神女说能治,可到底是不是真的神药,谁能保证?
太医院首座要求验药,听起来……
好像也有道理?
萧云霆的脸色阴沉如水。
他看向林晚,只见林晚也正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有焦急,有气愤,但似乎……并没有慌乱?
她甚至几不可察地,对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萧云霆明白林晚的意思,是让他不要答应,信任她。
但……正如陆青阳所说,他身为一国之君,若表现得过于偏袒林晚,反而会落人口实,让人怀疑这“神药”是否有问题,甚至怀疑他与林晚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这对他、对林晚、对尽快推行治疗,都无益处。
他需要给天下人一个交代,也需要一个能堵住悠悠众口的结果。
沉默,如同沉重的巨石,压在码头广场上空。
几息之后,萧云霆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众人,最终,沉声开口:
“陆爱卿所言,不无道理,神药关乎重大,必须要谨慎查验!”
他顿了顿,看向那三十余口木箱,缓缓说道:
“朕,允了。”
“开箱,验药!”
“遵旨!”陆青阳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躬身领命。
他直起身,对旁边侍立的一名巫医使了个眼色。
那巫医会意,立刻带着两名手下走到那一排木箱前,他们选中了最前面的一口箱子,用工具撬开箱子后,一股清冽的草木气息,瞬间散发开来。
那巫医伸手,从箱子中层部位,取出了巴掌大的一片树皮,双手捧着,快步回到陆青阳面前,恭敬呈上。
陆青阳接过树皮,拿在手中,装模作样地仔细看了看,又凑到鼻端嗅了嗅,脸上始终挂着那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随即,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从自己宽大的官袍袖袋中,取出了一根长约三寸的细针。
银针!
林晚在看到那根银针的瞬间,心中便是猛地一凛,暗叫一声:
“不好!要出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