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元帝的声音放得更柔,带着几分追忆的温情,目光紧紧锁住她的脸庞,不肯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如今长大了,反而不爱这些了?连赏梅这种清雅之事,都没了兴致?”
这话里的试探意味比刚才更浓了,几乎是在直接拉扯“过去”与“现在”的界限,拉扯着“父女亲情”与某种模糊的、指向别处的情感。
他在提醒她,他们之间也曾有过这般亲密无间、不谈政事只说闲情的时刻,试图唤醒她心中那份或许早已被政务冲淡的柔软。
观潮的背脊微微一僵,握着奏章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
心中的困惑与警惕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骤然掀起层层涟漪,甚至带上了几分不安。
父皇为何突然频频提起这些风花雪月、儿女情长之事?
这与她认知中那个一心励精图治、甚至有些厌烦后宫琐事与无用风雅的君主形象,大相径庭。
猎场遇刺后,他的转变实在太过突兀,从病中的依赖,到病愈后的试探,再到如今这般刻意提及儿女情长,让她越发摸不透他的心思。
是因为遇刺后心境大变,开始看重这些闲情逸致?
还是说,这只是他另一种形式的试探?试探她是否有野心,是否会被这些外物迷惑?
又或是,他真的如她之前猜测的那般,在考虑她的婚事,想用这些话题旁敲侧击?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中飞速闪过,她迅速权衡利弊,脸上的神色却依旧平静无波。
随即,她缓缓抬眸,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对过往的怀念,却又始终保持着恰当的距离,既不显得冷漠,也不显得过分亲近。
“儿臣年幼无知,心性懵懂,只知追着父皇听些趣闻解闷,让父皇见笑了。”她的语气依旧恭敬,却多了几分沉稳,“如今既蒙父皇信重,得以参与些许国家实务,自当时时以国事民生为念,不敢再沉湎于闲情逸致,辜负父皇的信任与期许。”
一句话,又将话题稳稳地拉回了“君臣”、“政务”的轨道,既表明了自己以国事为重的态度,也暗合了“忠孝”之道,堵死了继续谈论儿女情长的可能。
她甚至刻意加重了“父皇”、“信任”等字眼,反复强调着两人之间的身份界限。
盛元帝看着她脸上那抹刻意维持的端庄笑容,看着她眼底那份清晰可见的疏离,心中的温度一点点降了下去,如同被寒冰冻住,慢慢沉了下去。
他明白了。
无论他如何试探,如何放低姿态,她总能用最得体、最无可挑剔的方式,将他的靠近轻轻推开,始终坚守着那道君臣父女的界限。
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像是精心计算过的,完美得没有一丝破绽,却也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暖阁内的炭火依旧燃烧得旺盛,映得殿内一片暖意融融。
可盛元帝只觉得一股寒凉从脚底升起,顺着四肢百骸蔓延至全身,连带着肩头的旧伤都隐隐作痛。
他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一手养大、视若珍宝的女子,忽然觉得陌生又遥远。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什么君臣之礼,不是什么家国天下。
他只是想靠近她,想让她看到他心底的那份爱恋,想让她知道,他不仅仅是她的父皇,更是一个渴望拥有她的男人。
可这份渴望,在她无懈可击的恭顺与疏离面前,显得如此卑微而可笑。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重新拿起朱笔,目光落在奏折上,却再也无法集中精神。
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在他眼中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观潮方才那带着疏离的笑容,在脑海中反复浮现,刺得他心口一阵一阵地发疼。
这场精心策划的试探,终究还是以失败告终。
而他心中的不安与自卑,却在这场失败中,愈发浓烈地滋生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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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在一次关于新迁入京的几家世家子弟任职安排的讨论后,暖阁内的气氛还停留在政务的严肃与规整中。
盛元帝刚刚敲定了几位世家子弟的外放职位,放下朱笔,指尖轻轻摩挲着砚台边缘,忽然话锋一转,换了一种更直接、也更让观潮心惊肉跳的询问方式。
他先是漫不经心地提起了几个新近崭露头角的世家子弟名字,从行事稳妥的温家公子,到军功初显的陆家三郎,最后,目光落在观潮脸上,缓缓念出了宴云阶的名字。
“……宴家此子,沉稳有度,学问见识皆是上乘,在麓川书院时便有‘少年贤才’的美名。此次编修科举典籍,他牵头整理经史子集,考据严谨,出力颇多,连几位老翰林都赞不绝口。”
盛元帝的语气平铺直叙,像是在单纯评价一个臣子,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观潮,“你与他共事多日,一同编撰教材、商议科举章程,你看他如何?”
观潮心中警铃大作。
父皇特意点出宴云阶,绝非偶然。
她垂下眼帘,斟酌着词句,谨慎回应:“宴公子才学出众,做事认真勤勉,对待学问一丝不苟,确是难得的栋梁之才。有他相助,科举典籍的编修才得以顺利推进。”
她刻意只谈才学与公事,避开了任何私人层面的评价。
“只是才学么?”盛元帝追问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引导。
他的目光愈发深邃,仿佛要穿透她所有的伪装,直抵她心底最深处,“朕观他品貌,亦是清俊端正,眉如墨画,目若朗星,气度不凡。如今他家族迁京,根基未稳,正是需要朝廷扶持、稳固地位之时。像他这般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成就,又尚未婚配的世家俊彦,京中实在少见。”
他顿了顿,语速刻意放缓,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反复斟酌,带着沉甸甸的分量,缓缓落在观潮心上:“阿潮,你如今年岁渐长,见的世面多了,眼界也愈发开阔。放眼京中年轻一辈,无论是世家子弟,还是新晋官员,可有你觉得……瞧着顺眼,或是觉得其品性、能力,皆堪为良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