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潮看着他,心头微软。
她知道,自己若再强硬拒绝,恐怕真的会伤到他。可若松口……
就在她犹豫的片刻,扈况时见她没有立刻反驳,心中升起一丝希望,下意识地又靠近了一点,声音也轻快了些:“你看,这里就我们,还有暮雨,没有别人。我们说会儿话,总不妨事的。我给你讲讲我前阵子去南边,遇到的趣事?那边的春天可比咱们这儿热闹多了……”
他的靠近带来了他身上熟悉的、带着阳光和青草般的气息。
观潮下意识地想后退,维持距离,可看到他眼中那小心翼翼的希冀,想到他方才提到儿时的温暖,那后退的步子,终究是没能迈出去。
她只是微微侧了侧身,目光移向梅林深处,语气尽量平静:“也好。不过,长话短说吧,待会儿恐怕还要回席。”
这近乎默许的态度,让扈况时眼中瞬间迸发出光彩。
他立刻点头,开始兴致勃勃地讲起他在南方的见闻,刻意挑了些轻松有趣的事情,说到好玩处,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那笑容明朗,仿佛驱散了周遭所有的阴霾。
观潮听着,偶尔应和一两句,唇角也不自觉地微微弯起。
这一刻,没有朝堂纷争,没有父皇的丹药,没有流言蜚语,只有春风、新绿,和一个努力想让她开心的旧友。
她紧绷的心弦,确实得到了片刻的松弛。
然而,他们都没有注意到,或者说,不愿去深想——梅林虽僻静,却并非密不透风。
远处假山石后,花木掩映间,早有好奇或别有用心的目光,将这对“青梅竹马”在花朝节私会于梅林、相谈甚欢、甚至“公主展露笑颜”的情景,尽收眼底。
更未料到,这看似寻常的片刻叙旧,会被如何添油加醋,渲染成另一番足以掀起轩然大波的模样。
暖阁内,盛元帝并未歇息。
他拒绝了姑道生陪同赏花的建议,独自一人靠在窗边。
姑道生新进的丹药似乎带来了一股短暂的、虚浮的热流,让他精神略振,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深沉的烦躁和空虚。
窗外的春光越明媚,越衬得他心头那一片荒芜阴冷。
他的眼线悄无声息地进来,屏息垂手,将刚刚探听到的消息,用最平直无波、却字字惊心的语调禀报上来:
“撷芳台祭祀后,公主殿下独往西侧梅林。平宁侯世子稍后亦至。二人屏退左右,于林中叙话约一盏茶时分。
世子似有恳切之态,公主初时疏淡,后神色转和,世子遂近前陈情,公主……并未斥退。
据远远窥见之人言,公主曾展露笑颜,二人姿态……颇为亲近。现下世子已离去,公主亦已返回女眷席。”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冰冷的锉刀,在盛元帝的心头反复刮擦。
梅林私会。
屏退左右。
恳切陈情。
展露笑颜。
颇为亲近。
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在他被丹药和疯狂爱意灼烧的脑海中,瞬间勾勒出一幅无比刺目、令他血脉贲张的画面。
那画面里,是他求而不得的珍宝,对着另一个年轻男人,露出他许久未曾见过的、放松而柔和的笑意。
“砰!”
一声闷响,盛元帝手边的粉彩茶盏被狠狠扫落在地,摔得粉碎,温热的茶水溅湿了他的袍角。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赤红一片,额角青筋暴起,那狰狞可怖的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帝王的威严,更像是一头被彻底激怒、即将择人而噬的凶兽。
“好……好一个青梅竹马!好一个两小无猜!”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嘶哑扭曲,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当着朕的面,在这御苑之中,就敢如此……如此!”
他猛地站起身,在暖阁内来回疾走,像困兽般暴躁。
丹药带来的虚火与内心滔天的嫉妒、恐惧、以及对自己日渐衰老的绝望彻底融合、爆发。
不能再容忍了!
这个扈况时,就像一根扎在他心头的刺,不,是一把悬在他头顶的刀!
他每一次出现,他每一次靠近观潮,都在提醒他,时光的流逝,青春的远去,以及……他那份永远无法见光的、可悲的爱恋,在世俗眼中是何等荒谬,在那些鲜活的年轻人面前,又是何等苍白无力!
仅仅调离?申饬?不!那太便宜他了!也太轻微了!根本无法平息他心头这焚心蚀骨的妒火!
他必须彻底毁了他!
毁了他的名声,毁了他的前途,毁掉他在观潮心中可能留下的所有美好印象!让他变成一团污秽不堪的烂泥,再也配不上她身边一丝一毫的位置!
一个极其阴损、恶毒,却能一击致命的计划,在他疯狂运转的头脑中迅速清晰起来。
他要的不止是惩罚,更是彻底的羞辱和毁灭。
他要让扈况时这个名字,从此与肮脏、下作、不堪联系在一起,让所有曾经议论他们“般配”的人,都嗤之以鼻,让观潮……只要想起他,就会感到难堪甚至厌恶。
盛元帝停下脚步,胸膛依旧起伏,但眼中的疯狂却沉淀为一种更加冰冷、更加骇人的决心。
他转向垂首肃立、大气不敢出的涂游喜,声音已经恢复了帝王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是万丈冰渊。
“涂游喜。”
“老奴在。”涂游喜的声音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
“看来,是朕近来太过宽仁了。”盛元帝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称得上温和,可那温和之下透出的寒意,却让殿内温度骤降,“让一些不知本分、不辨尊卑的人,生出了不该有的妄想。”
“扈家……富甲天下,扈况时……年轻有为,京中名媛,想必趋之若鹜。”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涂游喜说,“只是这年轻人的心性,总是不定,易受繁华迷眼,行差踏错,也是难免。”
涂游喜将头埋得更低,心中已是一片冰凉。他听懂了那平静话语下翻涌的杀机。
“去,”盛元帝终于将目光转向他,那眼神深不见底,无喜无怒,却让涂游喜如坠冰窟,“好好查查,扈公子平日除了经商,还喜好些什么。京中秦楼楚馆,勾栏瓦舍,何处有趣,何处……能让人‘流连忘返’、‘忘乎所以’。”
他顿了顿,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勾了一下,那弧度却毫无温度。
“年轻人血气方刚,有些风流韵事,实属平常。只是,若这风流事……闹得不大体面,损了朝廷颜面,伤了与皇家的‘情分’,那便不好了。你,明白吗?”
涂游喜重重叩首,声音发颤:“老奴……明白。”
“明白就好。仔细着办,要‘自然’,要‘妥帖’。”盛元帝重新拿起一份奏章,目光垂下,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朕,不想再听到任何有关长公主与不相干之人的无稽之谈。明白吗?”
“……老奴,明白。”他深深俯首,声音干涩。
暖阁内,只余下熏炉里丹药燃烧后残留的、奇异而苦涩的气息,混合着地上茶水的微腥,弥漫在春光无法照亮的角落。
芳林苑中,花朝盛宴仍在继续,笑语喧哗,春光正好。